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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断刃(第1/2页)
午后通州节度使府，后院宁静无人打扰。
府内本就没安排几个下人，江州众人大多暂住于此，又无家眷走动，此刻空荡荡的院落里只听得见几声蝉鸣。
“主公！”
突然的一声呼喊打破了平静，周傀步履匆匆，从前院径直转入中庭。
他额头冒汗甚是着急，来寻陆沉议事。
刚穿过后院门，周傀便瞧见院中树下摆着一把竹椅。
陆沉正半躺在上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册，胸膛起伏均匀，显然是看睡着了。
周司马轻放脚步，走到竹椅旁三步外停下，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唤道：“主公？”
陆沉身子动了动，竹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抬起右手，摸索着把脸上的书册拿下来，捏在手里。
他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半睡半醒地打量着来人。
待看清是周傀，陆沉用手背揉了两下眼皮，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
“是周先生啊，你着急寻我何事？”
周傀站直身子，双手抱拳见礼，肃然禀报：“主公，从蜀州押解而来的神策军到了！”
陆沉听罢，双手搓了搓脸颊，消去脸上的困意。
他开口道：“提心吊胆在这城里守了半个月，总算是见着援兵了。”
周傀点头，脸上多出几分笑意：“这四万神策军，若是能重新成军，通州便可补足此前的伤亡，再无兵力匮乏之忧。”
陆沉站起身，将手里的书册随手搁在旁边的石桌上，伸了个懒腰，理了两下衣摆上的褶皱。
“神策军多是京都子弟，如今把他们带来通州，士气定然高昂，再交给大舅哥和林武操练，再不会重现昔日攻城之惨烈了！”
陆沉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疑惑问道：“这神策军如何渡江的？”
周傀应道：“主公，水军已从湖州返回通江大营，接应了神策军降卒，此时兰将军与恭州贺大人正率军在南城门外驻扎候命。”
“老贺来了？那得去见见，他倒是许久未见了，正好叙叙旧。”
周傀点点头，无意之间眼神一瞥，落在石桌上那本倒扣的书册上。
他出言问道：“主公方才看的是何书？竟看得这般入神？”
陆沉摆摆手，随口笑道：“周先生莫要打趣我！哪里是入神，这书涵盖繁杂但却难懂，我看了半日也不得其一二，跟看天书似的。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周傀面露疑色，继续问道：“通州节度使府的藏书，不是早在此前便搬空运回江州了？怎么此处还遗留了这么一本？”
陆沉伸手将书拿起，随意翻开其中一页，递到周傀面前。
“正好周先生你也瞧瞧这印刷如何？这书确是运回江州了，不过先前我命方文、方昌兄弟俩加快筹办书铺，前几日他们来通州寻摸地段开书铺，顺道带了一些印刷坊新印出来的书册。
我这两日也是闲来无事，便随手拿了一本来瞧瞧。”
周傀双手接过书，就着陆沉翻开的那页看起来。
看了两行，他立刻往后又翻了几页，眼睛明亮，面上难掩喜色。
他手指点在纸页上，抬起头看着陆沉，郑重道：“主公！此等印制之法若是在各州铺开，这天下还有几个士子会去投靠中原那些世家大族？”
周傀脑中飞速推演，只觉主公此前收方家、开书铺、建书院的布局，环环相扣直至今日展露，谋划极其深远。
“主公这是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世家之脊梁，只能苟延残喘！只需静待时机，待天下读书人皆有书可读，有师可教，我军再挥师中原，那些世家便成了无源之水！”
陆沉听他这般说，点头吩咐道：“周先生，还得催催杨行院长，让元福那边配合，把文德书院的分院也逐步开到各州去。”
周傀将书册捧在双手之中，重重施了一礼，抬起头来，眼神之中满是狂热，看得陆沉都有些发毛。
“主公行此教化天下百姓、功在千秋，傀能追随左右，顿感与有荣焉！主公真乃明主也！”
陆沉看着周傀这副激动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周先生，你何时也学了诸葛无名和老宋他们那套了？行了，正事要紧，我们先去城门外见见兰仁和老贺他们。”
周傀点头，将那书册合上，恭敬地放回石桌。
他定睛一瞧，书封朝上，赫然印着四字——《大虞治要》，旁列小字“李麟主持编著”。
一炷香后，陆沉与周傀骑马出了通州南城门。
城门外的大片空地上，四万神策军降卒列阵。他们早已全数卸了甲胄，手无寸铁地站着。
周围，全副武装的江州水鬼营士兵手持刀枪，间隔数步站立，神情肃杀，严密戒备着这群降卒，以防哗变。
这四万降卒低垂着头，皆是歪歪扭扭没有一点精神，也无人发出声响。
他们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死寂般麻木。
从蜀州被押解出关，长途跋涉半月有余，渡过通江来到这陌生的城池，他们曾经是令天下胆寒的大虞第一军，如今却沦落为降军，失了利爪，熄灭了心气。
陆沉勒马停在城门外几十步远的地方，远远瞧着着这支大虞朝曾经最精锐之师，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他没有立刻上前，看了个明白，随即转头对身旁周傀示意。
周傀会意，纵马靠近陆沉。
陆沉对他附耳低声交代了几句，他目光瞄了一眼降卒，便对陆沉点了点头，随即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直接骑马返回了城内。
此时，大军阵前，两骑快马朝着陆沉的方向奔来。
陆沉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迎了上去，二人也下马跑上前来。
陆沉走到二人面前，先是抬手一拳砸在兰仁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咧嘴大笑：“哈哈，兰兄！何时回的通江大营？你们在湖州可还顺利？”
兰仁受了一拳，也跟着咧开大嘴笑起来，抱拳答道：“陆大人，我也是前日才率水军乘车船抵达通江大营，正是与诸葛军师、老宋他们一起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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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无名既然回了江州坐镇大局，那湖州已定。”
兰仁点点头，继续道：“正是！那安乐王李安在苏州得知湖州失守后，便调遣威东军陈兵于湖、苏二州边界上，妄图反扑。”
陆沉一听，问道：“那可有交战？”
兰仁说到这，一脸笑意道：“不曾费一兵一卒，军师让赵二将军带兵马，直接在威东军大营外架起回回砲。
数发巨石砸过去，当场轰塌了他们营门。那威东军被吓破了胆，连夜拔营往后撤了三十里，再不敢靠近了。
如今二将军带兵镇守湖州，齐大人又调派了严朝严大人和一批官员前去湖州暂理政务，湖州如今算是风平浪静了。”
陆沉听完此言，有些沉闷下来。
“如今二弟在湖州独当一面，三弟又有要事去做，一年半载回不来。我们三兄弟，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聚首喝上一顿酒。”
兰仁笑道：“这有何难？陆大人若是想二将军了，令我等去湖州换他回来便是。”
陆沉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贺守成。
老贺跨前一步，拱手朗声道：“陆大人，下官押解神策军降卒来此，幸不辱命！”
陆沉上前一步，双手托住贺守成的手，将他扶起。
他上下打量了贺守成一番，笑道：“老贺！算起来，你我有一年多未见了，甚是想念。这一路从蜀地跋山涉水过来，辛苦你了。”
贺守成直起身，黑瘦脸上露出笑意：“下官自打在恭州任职，就未曾走出过蜀地。最远也不过是去蜀州府城。
如今能领兵出蜀，见识见识这外头的天地，才知自己以往不过是井底之蛙，眼界实在狭隘无知啊。”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老贺若无知，那天底下就没几人清醒了！这次便多待些时日，蜀地如今大局已定，你就随我一起等凤姨、唐爷他们稳定蜀地来江州吧！”
贺守成抱拳应道：“敢不从命！”
陆沉看了看老贺身后，打趣道：“老贺，今日怎么不见你随身带着那把伞？这江州一带，可也是多雨之地啊。”
贺守成哭笑不得，听出陆沉是在打趣当年初见时的旧事，一脸无奈拱手道：“陆大人，当年窘迫之事，休要再提！自从您去了恭州，下官这头顶便再无需带伞遮雨了！”
陆沉放声大笑，贺守成也跟着笑起来。
笑过几声，贺守成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下官这一路走来，见到的这江州地界，未见半点阴雨黑云，反倒处处是明亮生机。”
陆沉眉毛一挑，笑道：“老贺，那是你在‘雨里’待得太久，稍见日头便觉得亮堂！”
一旁的兰仁没听明白这言语之中的机锋，哈哈大笑两声插话道：“我们这些常年飘在水上的粗人，倒是巴不得多下几场大雨。水涨船高，我们的车船才好在这通江之上破浪横行！”
三人听罢，齐声大笑起来。
闲谈片刻，笑声歇止。
陆沉转身，将目光重新投向城外那四万降卒。
他看了半晌，又回头朝通州城头上望了一眼。随后，他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而上握住缰绳。
“走吧！去瞧瞧这神策军降卒。”
陆沉骑着马，领着贺守成与兰仁，不紧不慢地行进。随着距离拉近，陆沉看得更加明白。
这近四万降卒，身躯虽依然健硕，站的队列也还算齐整，但精气却已消磨殆尽。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麻木，眼神黯淡无光，对于骑马走到面前的几人，他们甚至连头都没抬起，一片死气沉沉。
贺守成骑马跟在陆沉侧后方，低声说道：“陆大人，这一路走来，军粮供给未曾短缺，也未曾有将士打骂折辱他们。但这低落颓然的情绪，却在军中日益蔓延。”
陆沉盯着前列的一个老兵，那老兵的手掌上满是厚厚的老茧，此刻却无力地垂在腿侧。
贺守成继续解释道：“他们当中大多是当年从京都入蜀的老卒，早前在萧老侯爷的统帅下，心里还存着收复京都的指望，维持着大虞第一军的体面。”
贺守成叹了口气，神情复杂。
“后来生出诸多变故，先是您化名陈路，覆灭了两万神策军，林武将军战死，萧小侯爷因此被罢免兵权，萧老侯爷卧病在床。
随后右相张怀彻底掌控了神策军，安插了心腹将领争权夺利，根本没有好好操练。”
陆沉安静地听着，在蜀州的诸次布局，没曾想会让这神策军沦落至这般地步。
“这次出蜀，他们在恭州又被唐爷给疯杀一通。主将张京被吴能一枪挑落，参将皆灭。
随后我又当众宣读圣旨，告知他们右相张怀才是囚禁皇帝的逆贼。这连番折腾下来，他们连自己该听谁的都分不清了。”
兰仁在一旁接话道：“我去江岸接应他们渡江时，便看出来这支兵马没魂了。任由我手下士兵驱赶，让上船就上船，让下船就下船。
神策军落到这般田地，这军心溃散，想要重新聚起来恐怕有些难了。”
贺守成点头附和：“原本在蜀州，唐爷是打算统领这几万神策军，直接杀回蜀州府城去的。但见他们这副模样，我便提议让恭州兵换上神策军的甲胄，去诈开蜀州城门。
至于这几万人，我擅自做主将他们押来通州。我想着，陆大人定有法子唤醒他们。”
陆沉听完两人的话，没有回应。
他坐在马背上，双手搭在马鞍上，盯着眼前颓丧降卒。
他的心里想着，这四万人若是放了，定然也会生出乱子。
若是招为己用，以他们现在这种精气神，上了战场连拿起刀的勇气都没了，只能充当垫背的死士。
他现在得试试把这四万人的魂儿给找回来！
陆沉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向前又跨出两步。
“那便试一试吧！”
贺守成与兰仁对视一眼，不知陆沉要如何施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