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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大敞着，王地主家那辆刷着黑漆的新马车正正巧巧停在门口，车帘子一掀，先跳下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青绸袍子，眉目清朗，身姿如竹，落地便稳稳的站定了，转身去扶后面的人。
紧跟着探出半个身子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少年，圆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透着机灵劲儿。
最后下车的才是王地主，穿着一件酱色绸面棉袍，肚子圆滚滚的顶着，人还没站稳，笑声先到了，“怀安老弟！老哥给你拜年来了！”
这嗓门洪亮得把屋檐上挂着的冰棱子都震得颤了颤。
程怀安原本正抱着四郎逗着他学说话，听见这声透着热络的“老弟”，嘴角便弯了起来，抬脚迎了出去，“王兄！大过年的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也不提前让下人捎个话，我好让家里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咱们兄弟还讲究这些虚的？”王地主两步跨进院子，亲昵的拍了拍程怀安的胳膊，等低头瞅见那团包被里的小人儿，又忍不住乐了，“哟，这就是四郎吧？
上回见还裹在襁褓里哭呢，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眉眼像你，俊的很！”
程怀安笑着引他往里走，目光落在身后那两个少年身上，礼尚往来的也夸了一波。
王瑜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程叔过年好。”
王珏也跟着学，声音明显欢快了些，“程叔好！侄子给您拜年了！”
程怀安一手抱着四郎，空不出手来扶，只笑着点头，“好，都好，快进屋，外头冷。”
王地主回头朝两个儿子一摆手，“听见没有？听你程叔的，别在外头杵着。”
堂屋里程忠实早就迎到了门口，脸上的笑堆得几乎要把眉毛挤到后脑勺去。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王地主跟他们家怀安称兄道弟，是跟怀安平辈论交的，他作为怀安的爹，这辈分自然也就跟着长了一截。
王地主到他跟前，得矮一辈，光是想到这儿，程忠实的腰杆都挺直了三寸。
不过，心里头再痛快，嘴上还是很有分寸的喊了声，“王老爷来了？快请进！”
王地主也是个场面人，脸上半点不露颜色，拱手笑道，“程叔，给您老拜年了，您要不嫌弃，往后喊我德安就是。”
程忠实闻言，嘴角压都压不住，还得假意客气着，“哪能呢……”
王地主又道，“本该早点来给您拜年，家里那摊子事绊住了脚，这会儿才得空。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您老别嫌弃。”
说着从身后王瑜手里接过一只锦盒递上去，又让王珏把另一只食盒送到灶房去。
程忠实连声道，“破费了破费了”，双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支人参，看年份，起码得有二三年，这可不便宜啊，百十两银子，关键这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他合上盖子，手都有点抖了，转头朝程老大催，“快上茶，切点心！再去让你媳妇中午多准备几个好菜，还有，把我那坛……”
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老脸一红，那坛子酒还是当年他成亲时埋下的，他藏了这些年都没舍得开，就盼着哪天儿孙能考中功名时再喝，谁想，一晃眼三十多年过去了。
“把那坛老酒启了。”程忠实一咬牙，“今儿高兴，贤侄来了，正好喝两盅！”
程怀安把四郎又交给了沈楠。
沈楠接过去时似笑非笑的提醒，“悠着点喝，别飘了掉坑里。”
程怀安好笑又好气的点点头，他是那种别人夸几句就尾巴翘上天的轻浮之人吗？
他没忍住，在她手背上极快的捏了一下，便转身去招呼王地主入座。
没多会儿，堂屋里的席面就摆开了，男人们围了一桌，程忠实坐在主位，王地主拉着程怀安坐了左侧，程老大和程老二在下首陪着。
小辈们另开一桌，王瑜和王珏和大郎几个挨着，王瑜稳重些，端着杯子只浅浅的抿，偶尔跟守礼聊几句。
王珏却是个话多的，嘴巴又甜，没一会儿就跟程家其他孩子都混熟了。
女眷们另在灶房旁边的偏屋里摆了一桌，程婆子领着杨大嫂忙上忙下的上菜添汤，沈楠抱着四郎坐在桌边，偶尔搭把手递个碗碟。
酒过三巡，堂屋里的话头便越来越热了。
王地主端着酒杯，一张圆脸红扑扑的，借着几分酒意推心置腹，“老弟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别嫌老哥俗，我这个人呢，读书不成，习武也不成，就知道土里刨食、秤上算账，挣个三瓜俩枣的混日子，可我懂得一件事……
这人啊，想过的好，得看跟什么人走动。
从前咱们走动得少，那是老哥我没眼光，往后不兴这样了，往后咱们两家可得常来常往，有什么难处你开口，有什么好路子你也想着老哥我一点，咱们互惠互利，一起发财。”
程怀安端着茶盏笑了笑，话也说的客气，“王兄言重了一下咱们乡里乡亲的，本就应该多走动。
何况，之前你还慷慨解囊帮了村里那么大忙，村里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你功不可没，年后邬堡开建，也得指望你给大家伙儿继续赏饭吃呢。”
王地主拍着胸口道，“那都是应该的嘛，大家伙儿好，我也才能好。
至于邬堡的事儿，你不用担心，开了春，那摊子李管家就会重新操持起来，还是老规矩，村里肯出力的，报名去工地上干活儿就是……”
得了这句准话，程怀安开始投桃报李，“王兄仁义！往后营缮所有需要采购的物事，麻烦到你头上，王兄可别嫌我给你找事干啊。”
“嫌？谁敢嫌！”王地主一扬脖子干了杯中酒，“你肯找我帮忙，那就是给我脸面！我老王巴不得呢！”
他转头又朝王瑜和王珏使眼色，“听见没有？往后多往你程叔家跑跑，帮着跑跑腿、搭把手，别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死读书。”
王瑜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
王珏早就跟二郎勾肩搭背的在吹牛了，听见爹发话，扭头咧嘴一笑，“爹您放心，程叔家好玩着呢！我早就想去跟着程三婶学射箭了，是您总怕我捣乱拘着我。”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连程忠实都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端着酒杯的手稳当了不少。
沈楠隔着一道门帘听堂屋里那阵阵笑声，心里头慢慢的琢磨着王地主方才那番话。
说是来拜年，倒不如说是来递话的。
从前程家落魄时，王地主虽说不曾踩过，可也绝没有这般热络。
如今程怀安在营缮所立住了脚，又结交上了韩将军，王地主是做生意的人，眼睛最毒，知道跟读书人攀上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于是便亲自带着两个嫡子登门了，一来显得郑重，二来也让程家人看看，他王某人不是那等势利眼，他跟程怀安是正经的兄弟情分。
说到底，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程家如今站在了高处，旁人来攀一攀，原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王地主这趟来得实在聪明，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托任何事，就是带着儿子来喝酒吃席、叙旧拜年，可越是这般“无事登门”，那往后“有事”的时候便越张得开口。
沈楠把四郎换了个肩头抱着，拿筷子夹了一块糖醋藕片喂到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她隔着门帘又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程老爷子正端着杯子跟王地主碰杯，脸红得像关公似的，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慢慢嚼着那片藕，心想，也好。
王地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办聪明事，往后程怀安在外头多一门走动的乡绅朋友，对程家只有好处。
至于旁的，日子长着呢，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程忠实喝到后来舌头都大了，拉着王地主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什么“我们家怀安从小就争气”“往后你们哥俩多亲近亲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王地主倒也不烦，笑眯眯的一一应着，时不时还接一句“是是是，程叔您教导得好”。
程怀安坐在一旁，手里转着茶盏，脸上的笑淡淡的，目光时不时往偏屋的方向扫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