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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尘埃落定
卢小嘉死了。这在1921年秋季的上海滩,当然是一件大事。
但事实上,这件本该惊天动地的大事,并没有在上海滩引起多大的波澜。
两大租界的贵人们马照跑,舞照跳;底层的苦哈哈们则依旧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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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浙江督军府内,卢永祥痛失独子后一夜斑白了头发一—由于这位卢督军闭门不出的缘故,也就无人得见了。
当然,即便让陈华隐见了,大概也只有「活该」两个字赠与他。
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若真让卢小嘉和原时空一般,在女人肚皮上潇洒了一辈子,最后还在台湾善终了,那才真是老天无眼呢!
对陈华隐而言,杀了卢小嘉后并没有带给他太多想像中的麻烦。
唯一比较大的变化是,他终于被迫带着陈忠搬到法租界来了。杜月笙很仗义地借给他一套淮海中路带花园的小洋房,陈华隐对此也没客气。又或者说,这本就是他应得的。
就在天香书寓事件后不久,龙华公所那边便开释了黄金荣。徐国梁率先代表淞沪警察厅,对卢小嘉蓄谋刺杀警察厅长一事提出正式指控;法租界巡捕房紧随其后,在公告中承认了卢小嘉买凶杀人的事实。
在这般情形下,江苏的直系军阀齐燮元虎视眈眈,江浙战争一触即发。所有人都觉得,卢家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卢永祥即便心灰意冷,他手下那些人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打,肯定还是要打的。像青帮这样的次要矛盾,自然就要暂时搁置一边了。于是双方议定,杜月笙以十万大洋的取保费把黄金荣捞出来,其他涉及青帮利益的条件一概没有。经此一事,杜月笙在青帮内部的声望一时无两。
至于露兰春一只要不是脑子被驴踢了的人,都不可能会提起她。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上海滩出现过一样。
此时她正躺在公济医院的病床上,由陈华隐的老熟人,马夏尔医生照顾着。
陈华隐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马夏尔正站在床尾翻看体温记录。听见门响,这位英国佬抬起头,很热切地向陈华隐打了个招呼。
不热切才怪了呢,陈华隐可是他最亲爱的学术夥伴啊,黄麻硷的医学应用这般顶级的医学研究成果能落在他身上,说实话要他给陈华隐磕一个也不为过的。
「情况怎么样?」
马夏尔示意陈华隐到窗边说话。
「哦!亲爱的陈,你的小情人运气不错。」马夏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子弹从左锁骨下方进入,穿透胸大肌,擦过肺尖,从肩胛骨附近穿出。没有击穿心脏,也没有伤到大血管。清创很及时,目前没有感染的迹象。」
陈华隐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露兰春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和病床上的三件套融为一体。
「有什么办法?」
「陈,你也是医学的行家,你应该清楚。」马夏尔耸了耸肩,「这样的贯穿伤,既然处理及时,保住性命没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直言不讳地补充道:「但阴雨天伤口疼痛,左臂力量减弱,活动范围受限。这些后遗症恐怕避免不了。」
随即马夏尔又像想到了什么一般咧嘴一笑:「除非你能像上次那样,再拿出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神奇药物。不然的话,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陈华隐摇了摇头。
他清楚,即使在二十一世纪,有了先进的康复医学,这种程度的软组织损伤也无法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让她好好休息。」马夏尔显然也没对此抱有太多希望,当下拍了拍陈华隐的手臂,走向门口,「她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会好一些。」
露兰春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不是那种很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往外渗的酸痛,从左边锁骨下面一直蔓延到整个肩膀。她皱了皱眉,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陈华隐。
他就坐在床边,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她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也不知道是在愧疚还是后怕。
露兰春立刻把眼睛闭上了。停了整整一分钟,她又用力睁开来,看见陈华隐还在那里0
她顿时甜甜地笑了,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陈华隐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日的行动,他自以为运筹帷幄,算尽了每一步。
天香书寓的搜查,松本雪穗的切腹,弄堂口的假刺杀,王亚樵的反水,卢小嘉的入瓮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唯独这个女人,唯独这个有些傻得可爱却更让人心疼的女人,让他真正意识到,所谓算无遗策终究不过是小说话本里的桥段。
她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向他奔来,成为了整个棋局里唯一的变数,让他差一点就抱憾终身。
「值得吗?」陈华隐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地问道。
露兰春没有回答。她偏过头,望着窗外那一小方天空,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她的声音很轻,哼完这一句,她才转回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
「怎么不值得呢?」她说,「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了。这可比唱一千次你写的歌都要有用多了。」
陈华隐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为他付出的太多了,他注定无以为报。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露兰春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以后别再让我唱这首歌了,好吗?」
「我不想再每天等你来了,我只想要能和今天一样,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
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我想————我想留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和陆小姐情投意合,如果做不了正房太太,姨太太也行,没名分也可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想————只想要你一句话。」
她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华隐没有回答,他只是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露兰春的枕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露兰春的后颈。
然后,轻轻地吻了下去。
「给别人我也不舍得呀!」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了。
「这床病人还没登记信息。」护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姓名?」
陈华隐张了张嘴。
他知道露兰春只是对方的艺名。可她的本名叫什么,他上次问起时,对方却说不记得了。他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
「陈露。」
露兰春的声音清清朗朗的,没有一丝犹豫。
「以后这就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