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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埃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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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9章埃蒙(第1/2页)
    散会之后,埃蒙沿着长老院外的石廊往下走。
    墙上的火把一支支燃着,火光照在他的胡须上,又被他的脸遮住。
    公共锻造区在山腹中层。
    这个时间本该没人。
    白天的炉火已经封住,铁砧上盖着防尘布,水槽边残留着白雾。
    埃蒙走进去在角落一座小炉前停下,他弯下腰把几块炭塞进去,又从旁边拿起火绒。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几十年前。
    火慢慢吃进炭里。
    红光从黑色炭块缝隙里钻出,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
    埃蒙拉过一张矮凳坐在炉前。
    他只是坐着。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他是炉乡最年长的铁匠之一。
    年轻铁匠们背后喊他老埃蒙,正式场合叫他埃蒙师傅。
    有些外族商人还会称他大师。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炉乡里真正配得上大师二字的人太多,死去的更多。他只是活得够久,打过的铁够多,骂过的徒弟也够多。
    他的徒弟遍布各族。
    矮人最多。
    也有人类,半矮人,甚至还有个脾气极差的地精,对方在他手底下学了三年,最后带着一套小锉和半本笔记跑去东港开了铺子。
    埃蒙记得他们每个人挥第一锤时的样子。
    他这一辈子教过很多人,可今晚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些铁。
    刀,剑,矛头,马槊,铁甲上的扣环。
    很多很多。
    多到他年轻时曾经以为那才是铁匠的荣耀。
    那是上一场圣战。
    那一年,炉乡接了一笔很大的订单。
    来自人类帝国,签字的是教廷军需官。
    订单上的数量像一条看不到尾的矿脉。
    长剑三千、短矛一万二、骑士剑八百。
    重甲扣件、盾缘、马铠接片另列三册。
    那时候埃蒙还年轻。
    军需官穿着白袍,胸前圣徽亮得刺眼。
    他说这是为了守护大陆,魔族正在边境集结,炉乡的铁会被写进胜利里。
    那时候很多人都信,或者说不愿意细想。
    订单是订单,炉火是炉火。
    铁匠只管把铁打好。
    这是炉乡从很久以前就说过的话。
    于是他们打,一炉接一炉。
    铁条烧红,锤声落下,火星像雨一样溅在地上。
    年轻的埃蒙站在主锻位,听着锤声在山腹里回荡只觉得胸口滚烫。
    炉乡的印记被一枚枚敲上去。
    小小的山纹刻在剑根,刻在矛头内侧,刻在盾扣背面。
    那代表炉乡的工艺。
    代表责任,也代表骄傲。
    后来战争结束。
    教廷送回一批损坏武器要求回炉重炼。
    那一天,埃蒙被派去验收。
    武器装在大车上一车又一车。
    剑断了,矛头卷了,盾缘被劈开。
    还有些铁甲扣件扭得不成样子,上面黑红色的东西已经干硬,刮都刮不净。
    埃蒙一开始只是照规矩检查。
    直到他拿起一柄骑士剑。
    剑身从中段折断,折口卷着,剑根处炉乡的山纹还在。
    那枚印记旁边卡着一小块东西。
    一截骨片。
    埃蒙盯着它看了很久。
    旁边的军需官说,那是战场上的东西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那天之后埃蒙又看了很多损坏武器。
    他明白了自己锤下去的每一下,并没有停在铁砧上。
    它们被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盾牌、骨头、又或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身体。
    从那以后埃蒙立下规矩。
    炉乡只打铁,不选边。
    谁来买铁按价交货,谁要打仗别来讲什么荣耀。
    炉乡的炉火不替任何旗帜燃烧。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称赞。
    有人说埃蒙师傅清醒,有人说炉乡就该这样。
    埃蒙从来没有解释。
    只因为他看见一枚炉乡印记旁边卡着骨头之后,再也没办法把武器叫作荣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埃蒙抬起眼。
    小炉里的炭已经烧红,热浪扑到脸上。
    他伸出手把炉钳拿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很多东西,也放下过很多东西。
    可今晚,长老院里那封信像一块没有烧透的铁卡在他胸口。
    我看到的不只是铁。
    埃蒙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奥尔登不是会胡说的人,那孩子性子直嘴笨,眼睛却不瞎。
    布洛克更不会替魔界说漂亮话,那矮子要是真被酒灌昏了头,只会把酒坛抱回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信是一回事。
    亲眼见过又是另一回事。
    魔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埃蒙(第2/2页)
    埃蒙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很多年轻人已经没有太深的感觉。
    他们听过那些故事,而埃蒙见过。
    他见过魔族狂战士冲锋。
    对方披着破甲,眼睛发红,身上插着箭还往前冲。一个狂兽人挥着巨斧撞进车队,连人带马砸翻三辆车。
    他记得那天的雪。
    雪里有血,也有炉乡运送武器的车辙。
    那次运输队本来只是去交货。
    护送的铁匠里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叫霍尔,爱喝酸麦酒。
    一个叫巴金,刚有了女儿,临走前还在说回去要给孩子打一只小银铃。
    他们死在路上,被魔界游骑截杀。
    尸体找回来时,霍尔的半边胡须被烧没了,巴金的手还攥着车轴,指骨根根断开。
    后来有人说,那是战争。
    运输队带着武器就不算无辜。
    埃蒙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那以后更不喜欢听人说战争荣耀。
    在他的记忆里魔族就是那样。
    残忍。
    原始。
    不可信任。
    他们会在风雪里冲出来袭击运输队,会把铁匠也当成敌人砍倒。
    布洛克带回来的螺栓不能抹掉这些。
    虫族甲壳不能,魔纹铁片不能,奥尔登那封写得再诚恳的信也不能。
    那只是三个月前的事,而他的记忆在炉火里烧了几十年。
    公共锻造区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埃蒙没有回头,脚步慢慢走近。
    一只粗陶碗被放在他手边。
    埃蒙看着那碗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谁让你来的?”
    昆特站在旁边低声说道:“没人。”
    埃蒙冷笑一声。
    “长本事了。长老院敢说话,半夜也敢来盯师叔。”
    昆特没有顶嘴,他只是站着。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眼睛照得很亮,也照出一点疲惫。
    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就不怕吗?”
    昆特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怕,我怕魔族真的像以前说的那样,怕炉乡把手伸出去被人砍掉,也怕我们不伸手。”
    “但我更怕炉乡以后的人问我们,你们那时候什么都不做,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
    炉火轻响。
    埃蒙盯着炉子没有回答,昆特也没有再问。
    他像是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句就会变成顶撞。
    年轻人有时候不懂分寸,但昆特今晚懂了。
    他后退一步低声说道:
    “水放这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公共锻造区重新安静下来。
    埃蒙坐了很久。
    久到炉里的炭塌下一小块,火光低了些。
    他终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铁片,它原本应该属于一把剑。
    很多年前回收那批损坏武器时,埃蒙偷偷留下了它。
    铁片背面还能看见半枚炉乡山纹,另一半被战场磨掉了。
    他一直带着它。
    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被谁的旗帜、谁的圣徽、谁的漂亮话,把铁说成没有血的东西。
    埃蒙把碎铁片放在炉边。
    火光照上去,旧铁没有亮起来,因为它太旧了。
    然后埃蒙又从腰侧小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螺栓,是昆特磨出来的那枚。
    散会时它还在长桌上,后来埃蒙离开前把它拿了。
    埃蒙把它放在碎铁片旁边。
    两块铁。
    一块是战争留下的残片,一块是年轻人熬夜磨出的螺栓。
    它们都来自炉乡。
    都经过炉火,都被手握过。
    可它们指向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碎铁片指向很久以前的战场,指向断剑骨片还有雪地里的运输车,也指向霍尔烧焦的胡须和巴金攥着车轴的断手。
    螺栓指向什么?
    埃蒙不知道。
    也许指向某种会让炉乡年轻人不再只围着师傅转的未来,也许也会指向新的战争。
    铁从来不保证自己会被用在哪里。
    铁只会记住火候和锤痕。
    选择方向的是人。
    埃蒙伸出手碰了碰那枚螺栓。
    它是冷的。
    可他知道只要丢进炉里它一样会红。
    就和碎铁片一样。
    公共锻造区外,山腹深处的大炉传来余响,那是炉乡夜里也不会完全停下的声音。
    过去埃蒙听见它总觉得安心。
    只要炉火还响,炉乡就还在。
    可今晚炉火像是在问他什么。
    他坐在矮凳上背微微弓着,很久以后,他拿起那枚螺栓放进口袋。
    碎铁片仍留在炉边。
    埃蒙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坐着。
    炉火照着旧铁,也照着他垂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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