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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章桂生上学(第1/2页)
七月最后一天，桂生天没亮就醒了。
窗外还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连一丝亮都还没透出来。他没有立刻起来，静静地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稀疏的虫鸣和远处青溪隐约的水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枕边那只书包的背带。书包被他放在枕头旁边，整夜都搁在那里。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来。穿衣裳的时候比平时安静许多，扣子一个一个地扣好，衣摆拉平，裤脚放下来，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走到院子里时晨光还只是东边天际的一道灰白色细线，桂树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墨色。露水打湿了青砖地，他的布鞋踩上去悄无声息。
凌烽已经在灶房里了。灯亮着，灶膛的火已经烧了起来，锅里的水正在冒细泡。凌烽背对着门口，正在把一团发好的面揉成小剂子。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了桂生的脚步声。
“起这么早。“
桂生站在灶房门口，嗯了一声。他没有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凌烽揉面。案板上的面粉被揉得均匀光滑，凌烽的手在面团上反复压折，力道沉稳而有节奏。灶膛的火光把凌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低着头，专注在手上的活计上。
“紧张吗？“凌烽问。
桂生想了想，说：“有一点点。不很多。“
凌烽没有再问。他把揉好的面剂子擀成薄饼，搁进蒸笼里。白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升起来，在清晨的空气里翻卷成白色的雾团，裹着面粉被蒸熟后特有的淡淡甜香，弥漫了整间灶房。
早饭的时候老人也起来了。他坐在桌边，把自己碗里的半个煮鸡蛋夹到桂生碗里。桂生想推回去，老人按住他的手，说：“今天头一天上学，吃饱了。往后还有的是日子要吃你从学堂里带回来的学问呢。“
桂生把那个鸡蛋吃了。吃完之后他去井台边洗了手，回屋背上书包。书包比平时鼓一些——里面除了文房用具和字帖，还有老人昨晚悄悄塞进去的几块桂花糖和一块油纸包着的芝麻饼。他背上书包的时候感觉肩膀沉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那份重量。
凌烽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他也换了件干净的衣裳——那件靛蓝色的春衫洗过几水之后颜色柔和了一些，领口的针脚仍然齐整服帖。他看了一眼桂生背上的书包，伸手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度。
“走吧。我送你去。“
桂生跟在凌烽身后出了院门。青石路上的露水已经被初升的太阳晒干了大半，路面泛着温润的浅灰色。巷子里还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有赵婶的杂货铺卸了一半的门板，露出里面昏暗的货架。巷尾那棵大桂树上，铜铃被晨风拨了一下，叮地响了一声。
经过阿元家门口时桂生张望了一眼。门还关着，阿元大约还没起。他收回了目光，继续跟着凌烽往前走。主街上的店铺开了一半，蒸笼的白汽从包子铺的门口涌出来，和晨光混在一起。有人在路边和面，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有人挑着水桶从巷子里走出来。桂溪镇的清晨正在慢慢地醒过来，空气里全是新一天即将开始的那种微涩而清新的味道。
小学堂在镇东头一座老祠堂里。门口两棵柏树青翠挺拔，门匾上新漆了“桂溪镇小学堂“五个字，墨迹饱满，笔画遒劲。宋先生已经站在门口了，月白色的竹布长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他看到凌烽和桂生走过来，便合上名册，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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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生来了。正好，先进去找位置坐。“
凌烽在门口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桂生，没有多说别的什么，只说了一句：“放学我来接你。“
桂生点了点头。他站在学堂门口，书包带子搭在肩上，手攥着背带的边缘，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他回头看了一眼凌烽。凌烽站在柏树的荫影里，晨光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色。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学堂里抬了抬下巴。
桂生转过身，跨过了门槛。
学堂里面比他想象中亮堂。天井上方的瓦缝里漏下几道细长的光柱，落在青砖地面上形成几道倾斜的光带。七八张课桌排列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各自的笔墨纸砚。先到的两个孩子正在桌边坐着，一个低头翻书，一个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桂生找了一张靠窗的空课桌坐下，把书包搁在桌面上，解开袋口，把砚台和毛笔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他的手有些抖，但不是因为害怕。那种轻微的颤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调整自己以适应一个新的位置，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芽在最初几天会微微战栗一样。
宋先生走进来，站在讲台后面。他的目光扫过屋里几张课桌和八张稚嫩的面孔，然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桂溪镇小学堂的第一批学生了。“
桂生握紧了手里的笔。窗外传来柏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透过窗棂的缝隙，他能看到院子外面那两棵柏树的枝叶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再远一些的地方，桂溪镇的屋顶和桂树的树冠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延伸到远处青溪的银色水线。
凌烽没有立刻走。他在学堂门外的柏树下站了片刻，隔着敞开的窗户看了看屋里那个正襟危坐的、小小的背影。桂生坐得很直，背挺着，头微微低着看向桌面，手里握着笔，正在看桌上铺开的纸张。他看不到桂生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那个姿势里有一种认真的、想要把一切做好才肯放手的劲儿。
他在树下站了大约两句话的时间，然后转身往回走了。晨光把他的靛蓝色春衫照得温厚，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脚步声在青石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和来时一样稳当。巷子里的桂树和昨天一样绿着，炊烟还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袅袅地升着，桂溪镇的又一个寻常日子已经开始，正在慢慢地往前流淌。
回到院门口时，老人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他手里没有编东西，也没有择菜，只是坐在那里，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已经在等了好一会儿了。看到凌烽走进来，他抬了抬眉毛，没有问。
“进去了。“凌烽说。
老人哦了一声，靠回椅背里。他伸手摇了摇桂树上垂下来的一根细枝，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清亮而悠长，在安静的院子里散开来。
灶房里的蒸笼还温着。石桌上的茶壶里泡了一壶新茶，杯沿的水汽还未散尽。桂树在早晨的阳光里落下一地细碎的影子，蝉已经开始叫了，声音比一个月前饱满洪亮了许多。
凌烽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没有喝，就在手心里攥着，碗壁的温度贴着掌心，不烫也不凉。院子里空了一角——那个每天早晨蹲在陶盆前看桂枝、跑到西墙根摸石榴叶、在廊下趴着写草纸的小身影，今天坐在学堂的窗边了。
他慢慢地把那碗茶喝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