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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很轻，像是错觉，但很快，那震动变得清晰而规律。
是马蹄声。
数十匹健马踏雪而来，蹄声沉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肃杀之气。
秦绵绵缓缓抬起冻僵的眼皮，看见远处苍茫的雪线尽头，出现了一列黑点。
那些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骑士，他们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劈开了漫天风雪，直直地朝着她而来。
为首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即便隔着风雪，也能看出那女子身段窈窕，风姿绰约。
她披着一件厚重的玄狐裘斗篷，帽子边缘一圈银白的狐毛，衬得她的脸愈发肤白胜雪。
马队在距离秦绵绵十余步外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音。
那女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优雅。
她缓步走来，雪地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风雪吹动她斗篷的系带，露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年约四十，眼角虽有细微的纹路，却无损其半分颜色，反而沉淀出一种岁月洗练后的威仪与冷傲。
秦绵绵的心脏，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猛地一缩。
这张脸，她认得。
不是从阿禾的记忆里，而是从秦月娘那段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记忆里。
她是裴应见的母亲。
现在的北地的掌权者。
那个亲手将秦月娘带去北地，开启了她另一段地狱般人生的女人。
她走到秦绵绵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皮肉，看清骨骼。
“秦月娘。”她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温度，“你倒是命大。”
秦绵绵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头，用一双空洞的、流尽了泪水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想解释自己是谁，也无力解释。
是秦绵绵，还是秦月娘，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们本就是一体。
见她不语，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带走。”
两个高大的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手便要来架她。
求生的本能让秦绵绵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想要逃离。
可她早已冻得四肢僵硬，那点挣扎，在训练有素的护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只冰冷的手钳住了她的肩。
然而，就在那护卫发力的瞬间，他却“咦”了一声，动作顿住了。
女人秀眉微蹙：“怎么？”
那护卫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疑：“主上，她的……她的右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秦绵绵的右臂上。
他们这时才意识到，秦绵绵是拥有双臂的。
她有着完好无损的双臂。
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秦绵绵的右手腕，猛地将她的手臂从袖子里扯了出来！
五指纤长，手臂完整。
“这不可能！”女人脸上那份万年冰山般的沉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秦月娘的右臂，是她亲眼看着被斩断的。
她怎么可能还有手臂？！
“主上，此人定是假冒！”另一名护卫立刻拔刀，刀锋对准了秦绵绵的咽喉，“说！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假扮秦月娘的模样？”
女人却死死盯着秦绵绵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完好的手臂，眼中满是匪夷所思。
这张脸，分毫不差。
可这手臂……
“搜身。”她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多时，一名女护卫从队尾走出来，走上前动作粗暴地开始在秦绵绵身上检查。
她解开秦绵绵的衣襟，粗暴地将她推转过去，查看她的后背。
但当她看到她身上那些陈旧交错的伤痕时，动作也僵住了。
“回主上……”女护卫的声音同样充满了困惑，“疤痕都在……全都对得上。”
一个断了臂的人，不可能再长出手臂。
可一个冒名顶替的人，又怎么可能连身上最隐秘的伤痕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这件事，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诡异。
女人松开秦绵绵的手腕，神情变幻莫测。
她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清冷、眼神死寂的女子。
一向杀伐果断的她竟在此刻犹豫了，因为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置眼前的这个女子。
对面，秦绵绵也正面无表情地回望住她。
而就在这时，又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卷起漫天雪沫。
骑士在马队前勒马，翻身滚落，单膝跪地，声音急切：“主上！找到少主的行踪了！”
女人的目光终于从秦绵绵身上移开，厉声问道：“他在何处？”
“少主……少主他好像疯了一样，正在镇子里四处寻人！”来人喘着粗气，飞快地禀报，“属下听他跟人打听，说是在找一个女子，穿着……”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被护卫押着的秦绵绵，瞪大眼睛：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衣衫，脸上蒙着白纱，身量纤瘦……”
来人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少主裴应见在寻找的，应该就是眼前的这个“秦月娘”。
女人的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应见在找她。
而且是疯了一样地在找她。
秦绵绵冰封的心仿佛被烫了一下。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裴应见的母亲，此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精心布局，甚至不惜亲自出马，为的就是将这个祸患彻底掌控在手中，斩断她与自己儿子之间所有的牵连。
可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她的儿子，那个本该冷心冷情、继承她一切的继承人，竟为了这个女人失控至此。
“主上？”护卫低声请示，不知是该继续押着人，还是该先去处理少主的事。
女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秦绵绵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北地的寒冰，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杀意。
她缓缓抬起手，示意护卫噤声。
“不必管他。让他找。我倒要看看，他能为这个女人，疯到什么地步。”
她转身，玄狐裘的下摆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
“带上她，我们回镇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