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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安眠诊所(第1/2页)
灰蒙蒙的光从山缝里漏下来,照在碎石堆上,照在那些新长出来的窗户上,照在石碑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风停了,镇子又恢复了那种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铁牛站在陈律旁边,等了一会儿。
“走吗?”
陈律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攥在手心里。
石头冰凉,棱角硌着掌心。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赵铁牛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一步,两步,三步。
出了镇口,踩上湿软的草地,声音变了,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上了车,陈律把车门关上,那块碎石还攥在手里。
赵铁牛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光柱切进灰蒙蒙的光里。
陈律回头看了一眼灵山镇。
那些房子还在,供销社的窗户是新的,卫生院的门是新的,学校的瓦片是新的。
旧的墙,新的窗户。
旧的门框,新的门。
旧的屋檐,新的瓦。
它们在长,一点一点地长。
赵铁牛把车开上那条被草盖住的路,草刮着底盘,沙沙地响。
车颠得厉害,陈律靠在座椅上,手里的石头攥得更紧了。
车开了很久,赵铁牛才开口。
“那个孙大爷说的,你信多少?”
陈律想了想。
“他说的话,和我们在镇子里看见的,对得上。那些死者来过,走了,死了。”
“那镇子里的新窗户、新门、新瓦片呢?”
“从地下长出来的。”
陈律把手里的碎石翻了个面,看着底面平整的切割痕迹,
“一砖一瓦,从地下往外长。不是人在修,是它自己在长。”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那四个死者,是被梦杀死的?”
陈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来过,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然后走了,然后死了。
车开上碎石路,颠簸得更厉害了。
陈律把碎石放进口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灵山镇的画面,他想起了石碑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刻字的人手在发抖。
刻了一遍,刻歪了,又刻一遍。
同一个字,刻了好几遍。
他在害怕什么?她在等什么?
回到总队,天已经黑透了。
陈律推开会议室的门,把灵山镇拍的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赵铁牛跟进来,把一瓶水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
林妙可端了两杯咖啡走进来,杯子放在桌上时磕出一声轻响,咖啡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这些照片——”
林妙可拿起一张,凑近看,眉头拧起来。
“房子不像荒了十年的样子。”
“不是翻新的。”
陈律把另一张照片推过去,是供销社柜台腿的特写。
“木头和石头连在一起了,不是人装上去的,是从地下长出来的。”
林妙可把照片放下,转身坐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越拧越紧。
“灵山镇当年的救援记录,大部分被涂黑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只剩几行能看清——‘第七名失联人员为一名男童,经家属确认后,于第九日终止搜索’。”
“家属确认书上有签名,被涂了。”
她调高对比度,又调了亮度,屏幕上模糊的字迹一点一点浮现。
“林……林秀兰。”
赵铁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
“林秀兰是谁?”
林妙可又敲了几下键盘。
“江城人,四十五岁,心理咨询师。三年前失踪,家属报过案,后来撤了。说她不想让人找到,自己走的。”
陈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孙大爷描述的那个女人从脑子里冒出来——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
“她开了一家诊所。”林妙可转过身,“叫安眠诊所。”
陈律和赵铁牛对视一眼,那四个死者的病历上,都盖着安眠诊所的章。
“地址呢?”
林妙可把屏幕转过来。
安眠诊所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二层。
楼下的五金店早关了门,卷帘门上锈迹斑斑,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哐啷哐啷地响。
旁边的楼梯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上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砖。
声控灯坏了,陈律用手机照着往上走,光柱扫过墙壁,有人用粉笔画了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安眠诊所”,字迹潦草。
二楼的门上贴着封条,纸已经干裂,风一吹就碎。
陈律推开门,里面很黑,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底下还压着另一种味道,说不上来,像很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那种闷。
赵铁牛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
墙上贴满了照片。
病人的照片,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墙纸上印的花纹。
照片大小不一,有一寸证件照,有生活照,有从合照上剪下来的,边缘剪得不齐。
每张照片上的人都被红笔圈着眼睛,红圈很粗,有的地方纸被戳破了,破洞的位置正好是瞳孔。
手电光扫过去,那些破洞一个个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看。
陈律顺着编号找过去。
001,002,003。
023,货车司机。
031,护士。
039,退休老师。
044,超市收银员。
四张照片排在一起,他们的眼睛也被红笔圈着,红圈比别人的更粗,纸被戳破的地方更大,不是一个小洞,是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掉。
他在档案柜里翻找了一通,病历都在,按编号排着,用牛皮纸文件夹装起来,文件夹上写着病人的名字。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他找到那四个人的病历,翻开。
第一个死者的病历上写着:
“第23号病人。主诉:失眠,多梦。梦的内容:反复梦见同一个场景。一个小孩站在废墟里,问‘你记得吗’。病人说记得。小孩说‘那你为什么不来’。病人说我不知道你在哪。小孩说‘你在灵山镇。我在地下’。病人醒来后情绪激动,表示要去灵山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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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内容都差不多。
用词不一样,句子长短不一样,但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都在说同一个地方。
每个人都在梦里听见了那个声音,都说“记得”,然后去了灵山镇,然后死了。
但病历上还记录着另外五个人。
编号42,43,44,45,46。
他们也听见了,也去了灵山镇,但他们还活着。
陈律记下那五个人的地址,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继续翻档案柜,最底下的抽屉锁着,锁是新的,不锈钢材质,亮闪闪的,和柜子上其他生锈的锁完全不一样。
陈律用工具撬开,里面有一台老式录音机和一摞手写的笔记本。
录音机上有标签,写着“林秀兰”。
旁边有一行小字:“最后记录”,笔迹很重。
陈律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起来,沙沙的底噪从喇叭里流出来,像远处的雨声。
然后是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病历。
“第47号病人。主诉:失眠,梦游。梦的内容:他梦见一个镇子,很旧,但有人在修。他问‘你们在干什么’。那个人说‘等人回来’。他问‘等谁’。那个人说‘等记得我们的人’。”
磁带停了几秒。沙沙的底噪还在响。
林秀兰的声音变了,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我也做梦了。”
“我梦见那个镇子,我站在镇口,看见一个人在修房子。”
“我问他‘你是谁’,他抬起头,脸是模糊的。他说‘我是这里的人’。他问我‘你记得我们吗’。”
“我说记得,他问‘那我们是谁’。我说不出来了。我忘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那个镇子叫灵山镇,那七个人是十年前滑坡被埋的人。他们没有死……”
磁带停了。
陈律按了几次,没有声音。
他把磁带倒回去,从头放了一遍,还是到那里就停了。
他翻开林秀兰的手写笔记本。
本子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被虫蛀了,留下小小的洞。
前面是病历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变了,写得很急,有的地方笔画飘起来,有的地方戳破了纸,有的字叠在另一个字上面。
“那七个人不是被困的,他们是在等人……不是死,是消失……我帮不了他们,我记不住,我连他们的脸都记不住……”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边缘,断断续续。
字迹很轻,有的笔画都没写全。
“我去了灵山镇,我站在石碑前面,刻了字。”
“我刻给谁看的?我不知道。”
“也许是刻给那个小孩看的,也许是刻给我自己看的。”
“刻完我就走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陈律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秀兰人呢?”
林妙可掏出手机,打开一份资料。
“三年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
她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下。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有一个植物人病人,三年前送进来的,没名字,到现在没醒过。登记的名字姓林。”
陈律看着她。
“去看看。”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神经内科。
走廊很长,灯管只有几根亮着,其他的都灭了。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光斑之间的阴影很深。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
护士把他们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门推开,里面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嗒声。嘀,嗒,嘀,嗒,很慢,很稳。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从缝里照进来,在床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骨架,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窝深陷,像两个洞。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弯曲着,指甲很长,没有修剪过。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短发,花白。
陈律走到床边,翻开法典。书页上什么也没浮出来。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是林秀兰。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老了,瘦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眼镜不在了。
她的眼皮很薄,能看见下面的眼珠在动,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像在做梦。但林妙可说她三年没醒过了。那些眼珠的动,只是神经还在放电。她的嘴唇也在动,很轻,很慢,像在说什么。陈律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浅,很快。
“她还能醒吗?”赵铁牛问。
护士摇头。
“三年了。医生说醒不了。她的脑电波很弱,但很稳定。她不会死,也不会醒。就一直这样。”
“她的家人呢?”陈律问。
护士摇头。“没有人来过。三年前送进来的时候,是派出所的人办的住院。后来派出所的人来过几次,问有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来。后来就不来了。”
陈律站在床边,看着林秀兰的脸。她刻了“我在这里。你记得吗?”。她刻给谁看的?刻给那个小孩看的?刻给她自己看的?她来了灵山镇,站在石碑前面,手在发抖,刻了一遍,刻歪了,又刻一遍。同一个字,刻了好几遍。她在害怕什么?她在等什么?
她等了三年。没有人来。她躺在这里,做着没有梦的睡眠。她的梦被吃光了。被谁吃光的?被那个小孩?被那个东西?被她自己?
陈律不知道。他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空气很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医院特有的那种气味,说不清是什么。陈律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铁牛站在他旁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她刻的那行字——‘我在这里。你记得吗?’——是刻给谁看的?”
陈律没有回答。他掏出记着五个地址的纸条,展开。纸条被他攥得皱了,边角卷起。他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明天去找他们。”
他转身,走下台阶。赵铁牛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着,不急不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