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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出猎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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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听到费观所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是遗憾，又似是释然，最终化为一声豪爽的大笑：「哈哈，朕也不记得了！难得，难得玩得如此尽兴！罢了罢了，今夜就到此为止。你们退下吧。」
费观和赵云对视一眼，躬身行礼：「谢陛下。卑职/末将告退。」
退出那间奢华而压抑的寝殿，走入许都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清冷的空气让费观精神一振。
回迎宾馆的路上，赵云沉默地走在一旁，忽然沉声开口：「大都督。」
「子龙将军请讲。」
「方才————吴质核算时，我站的角度，恰好能瞥见那张纸上的划记。虽然看不太清具体数字，但标记魏王胜局的「正」字，似乎比您的多出几笔。」
费观脚步未停，心中却了然。果然还是输了吗？
「我猜到了。」
冷静下来心算，总共对局大概在四十局左右。曹丕赢了二十局出头，自己大概赢了十
七八局，差了两三局的样子。
虽然后半段自己手感火热；疯狂追分；甚至一度连胜；但开局那十连败的学费交得实在太惨。如果再给自己一个时辰，他有信心彻底反超，甚至压制。
但时间到了。
「那他为何要亲手毁掉胜负记录？若他赢了，大可不必如此。」
费观停下脚步，看向赵云在晨曦微光中的侧脸：「大概是因为我一开始提的那个愿望。」
「丁氏兄弟？」
「不错。」费观将丁家与曹丕的恩怨简单解释了一下。
赵云依然不解：「既然是他赢了，大可以不答应您的要求，为何要多此一举，毁去证据？这岂不是自损威严？」
费观笑了笑：「子龙将军，你觉得，我的愿望，只会在这场持续一夜的游戏里提吗？只会提一次吗？」
赵云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的光芒：「啊。原来如此！」
「曹丕一心要杀丁氏兄弟立威泄愤。如果今天我输了，按照约定被他留在许都，那么接下来呢？还有约定的狩猎，还有可能的各种宴请丶游戏。只要我留在他身边，只要还有对局，我就随时可能赢，随时可能再次提出这个要求。
我今天把这事儿挑明了，就是给曹丕心里种下了一颗钉子：只要费观在，他就会反覆为丁家兄弟求情，不断提醒这段不愉快的往事。」
赵云深吸了一口凉冷的空气，看向费观的眼神，除了以往的认可，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敬畏。
「大都督。子龙今日，受教了。」他缓缓说道，「这已非疆场厮杀，而是人心之争。」
其实，这不过是针对曹不矛盾性格的一场博弈。
曹丕想留下费观，主要是出于一时猎奇玩兴，以及对有趣对手的占有欲。这种冲动，并不坚实。
而贾诩那老狐狸，恐怕在得知这场深夜密会后，就已经看穿了费观的真实目的。
活着回去，以及制造麻烦。
事后定会告诫曹丕，留此人在许都，对魏国有害无益，徒增变数。
费观则巧妙地给曹丕出了一个难题：你想留下我找乐子？可以。但代价是，要不断面
对我为你的政敌，你的耻辱印记求情的尴尬局面。
你会每次都觉得扫兴，每次赢游戏的快感都可能被这个要求破坏。
曹丕最后选择销毁记录，其实是一种无声的施恩，也是一种隐晦的谈判：
他用这种方式，给了一个台阶下，默许他平安回去。但同时，也等于告诉费观，这次算平，丁家兄弟的事，不要再提。
曹丕既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又避免了后续被不断骚扰的麻烦，还展现了一丝君王不应有的大度。
曹丕毕竟是曹丕，在情绪化的冲动之外，他偶尔也会展现出属于统治者的权术权衡和那么一点点气量。
赵云摇了摇头，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感慨道：「想当年，我在当阳长坂坡，单枪匹马，杀入万军之中，七进七出，只为寻回幼主与夫人————现在想来，那种仗打得反而更轻松些。至少敌我分明，刀来枪往，痛快！」
费观闻言，心里默默吐槽：
子龙将军，那是你这绝世猛将的视角。对普通人来说，那种局面死一百次都不够。
无论如何，曹丕既然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松了口，那么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总算是暂时渡过了。
闲话少说。回想起来，光是今天白天在朝堂上应对，加上昨夜在寝宫与曹丕对弈弹碁，费观感觉自己已经两次命悬一线了。
这种感觉，简直像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而且还要面带笑容，不能让人看出半点紧张。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都却出人意料地风平浪静，甚至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无聊。
但这平静之下，其实意味着另一件举国大事正在开启魏武王曹操的国丧。
按照礼制，先在许都举行隆重的祭礼。之后，灵柩将运往邺城。原因很简单，邺城才是曹操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是大魏真正的政治和军事中心。
曹操的陵墓，就建在邺城西郊的高地。后世民间盛传曹操为了防盗墓，设了七十二疑冢，让人分不清真假，那纯属小说家言，子虚乌有。
实际上，曹操对自己的葬礼留下了极其详尽的遗嘱。
他力主薄葬，要求仪式务必简朴，不建高大的封土堆，不植树为标记，不设奢华祭殿。
随葬品也减到了最低限度，但唯独叮嘱，必须放入他生前常读的书籍丶书柜和书案。
由此可见，这位奸雄对文学的痴迷，至死不渝。
不过，曹不觉得葬礼办得太寒碜有损魏王体面，还是私下往里头添置了不少金银玉器作为陪葬。
那么，费观他们这些使者，需要跟着灵柩前往邺城吗？
并没有。
原因有二：一是邺城的陵墓主体还在最后施工阶段，据说还需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彻底完工。所以程序是先办国丧，将灵柩暂时安葬在许都附近修建的临时墓穴（称为「假葬」或「暂厝」），等邺城陵墓竣工后，再择吉日正式迁葬。
其二，魏国方面显然也不希望让蜀丶吴这些外邦使者，尤其是费观这等人物，过于接近邺城，更不希望他们知晓未来魏武帝真陵的确切位置和内部情形。
但这事儿没完。
国丧的仪式一结束，曹丕便在许都正式继位，成了汉朝的丞相丶魏王。
再过大约半年，他就会接受汉献帝的禅让，正式变身为魏朝的开国皇帝，魏文帝。
总之，曹丕刚坐上魏王的位子，仅仅过了两天，就迫不及待地兑现承诺，带着费观去狩猎了。
而且，他是当着众多臣子的面，底气十足地宣布「朕现在是魏王了，朕要随心所欲」之后，迈出的随心所欲的第二步。
那么第一步是什么？
即位当天，曹不就向天下发布了一道诏书：「中原屡经战乱，百姓流离，饥寒交迫。朕心实痛。今承大统，首重恤民。为救济流散无依之灾民，朕愿捐出王室府库一半之积储，以购粮米，设粥棚，抚孤寡！」
通常新皇即位，都会搞点减税丶赦免之类的惠民政策做做样子，收买人心。曹丕虽说也是按套路出牌，但这「捐出一半家产」的手笔，确实惊人，远超常规。
不仅如此，诏书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隐晦地要求那些家财万贯的高官显贵丶世家大族，也为这场「王带头」的救济活动「踊跃捐输」。
这一手，极大地改善了曹丕在一些士民心中的口碑，至少暂时压下了对他刻薄寡恩的非议。
平心而论，这也确实是曹丕执政期间，做得最为果敢且正确的一项政策。
刚抛出这种收买人心的德政，第二天就要大张旗鼓去打猎，臣子们即便有意见，反对的声音也被这大义压下去不少，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顶多就是有些老臣，如陈群丶华歆等人，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委婉进谏：魏武王的灵柩还暂厝在临时墓穴，是否等正式迁入邺城陵寝之后，再去游猎放松，更为妥当？
「就一天！朕只放松这一天！之后便要日理万机，勤于政事，难道你们连这都不能体
谅吗？！」
曹丕坐在王辇上，不耐烦地一挥手。
他这么一吼，配上那阴沉的脸色，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触霉头。
于是，这场即位后的首次狩猎，终成定局。
作为新魏王的首猎，动员规模空前庞大。随行的文武臣子也很多，但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吴质丶朱铄这等受宠幸丶跟着去玩乐的近臣；
另一类，则是曹丕看不顺眼，或者想藉机敲打丶特意拉来准备羞辱的眼中钉。
出发前，还有一个小插曲。
「陛下！魏武王真陵尚未完工，灵柩暂厝，天下未安。此时出猎行乐，恐非明君所为，天下文人清议，定会耻笑！请殿下三思！」
一个身影挡在了曹丕马队前方，正是侍中鲍勋。他一身素服，手持笏板，神色肃然，是个出了名的刚正耿直之臣。
他高高举起一份显然是连夜写就的奏疏，字字恳切。
曹丕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示意左右。一名侍卫上前，接过那份奏疏，转呈给曹丕。
曹丕随手接过，甚至没有展开。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费观，都惊得睁大了眼睛。
只见曹丕双手捏住那奏疏的两端，当众将其撕成两半，然后又几下撕扯，化为碎片，随手抛洒在风中。
纸片如雪，纷纷扬扬。
鲍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
曹丕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头看向骑马跟在稍后位置的散骑常侍刘晔，问道：「子扬，你觉得打猎和观赏歌舞，哪个更有趣？」
刘晔显然没料到曹不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地上散落的纸屑，又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鲍勋，随即垂下眼帘，几乎没有迟疑地给出了答案：「回殿下，臣以为是狩猎。」
既然是二选一，他自然要投曹丕所好。
曹丕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开怀道：「哈哈！英雄所见略同！起驾！继续前进！」
「子扬先生！」鲍勋猛地抬头，痛心疾首地看向刘晔，「您当年对武王屡献良策，运筹帷幄，深得器重。为何今日却对殿下如此阿谀？若殿下能遵从礼法，守孝三年后再行狩猎，天下学子丶有志之士，自会心悦诚服，叹服殿下仁孝！可殿下即位才几天？不是一年，也不是一月，才仅仅两天啊！」
鲍勋的话，站在儒家礼法和臣子劝谏的立场上，确实无可指摘。
但正因为这种不知变通的死谏，导致他在曹丕执政期间一直被贬斥冷落，最终甚至因为另一件事被曹丕抓住把柄，处死。
面对鲍勋悲愤的质问，刘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默然不语。
刘晔此人文武双全，见识过人，但性格中极擅审时度势，见风使舵。比起逆耳忠言，他更倾向于说顺耳的话，做稳妥的事。
曹丕似乎被鲍勋的喋喋不休弄得更加厌烦，皱着眉嘟囔了一句，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即日起，免去鲍勋侍中之职，改任右中郎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再变。
侍中是天子近臣，参与机密，地位清贵。而右中郎将，听起来是武职，品级也不算低，但实权与亲近程度，天差地远。
这摆明了是说离朕远点，别在朕耳边聒噪。
鲍勋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说起来，他跟曹丕的过节深着呢。
三年前，鲍勋任魏郡西部都尉时，曲周县有个小吏犯了贪污罪，被鲍勋依法抓捕论处。那小吏的姐姐跑到当时还是世子的曹丕那里哭诉求情，曹不写了信给鲍勋，鲍勋没理会；
后来那小吏的姐夫（也就是曹丕本人）亲自出面说情，鲍勋还是没给面子，直接将人依律处斩了。
这杀「妻弟」之仇，心眼比针尖还小的曹丕怎么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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