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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魔术师的右手(第1/2页)
翡翠城，云端塔九十层。
恒温系统将室内维持在人体最适宜的二十三度。
阳光穿过经过偏振处理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大卫·洛克菲勒坐在宽大的胡桃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天鹅绒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支胡桃木烟斗。
他的视线偶尔越过窗沿，看向下方。
三百米以下，一层终年不散的黄褐色工业雾霾将城市一分为二。
雾霾之上是玻璃与钢铁的丛林。
雾霾之下，是不见天日的第九街区。
对于坐在这里的人来说，那层雾霾就是天然的物理隔离带。
下面发生什么，与他无关。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特别助理端着平板电脑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先生，早间简报。”
助理将平板放在桌上，滑动到其中一页：
“昨晚，大都会红线废弃站段发生电气火灾。起因是底层帮派私接高压线，导致相间短路。死伤人数还在统计，大概在一百到两百人之间。”
大卫擦拭烟斗的动作没有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主干电网受影响了吗？”
他对着烟嘴吹了一口气，检查气道是否通畅。
“宙斯能源的休斯主管切断了该区域的旁路馈线，核心区的电力供应一切正常。”
“那就让市政厅去写讣告，防卫署不用派人下去了。”大卫放下烟斗，端起咖啡，“那种地方，去一辆警车就有可能被卸掉四个轮子。定个性，结案。”
就在助理准备退下时，桌上的加密专线亮起了红灯。
来电归属地：A市。
大卫挥了挥手让助理出去。
拿起听筒时，脸上已经自然地切换出了一副老朋友般的熟络语气。
“顾，早安。A市现在应该是深夜吧，这么晚打过来，是哪支基金又缺人做局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平稳。
听不出情绪起伏，甚至带着一点疲惫，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大卫，你们翡翠城的基建外包给谁了？如果是这种水平，我建议你换一批人。”
顾夜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昨晚第九街区的停电，烧了我一个海外备用数据中心。三个机柜的服务器，全成了废铁。”
大卫靠在椅背上，无声地笑了笑。
顾氏集团的掌权人亲自打电话，就为了一点服务器的硬件损耗？
“顾，你这是在苛责我了。”大卫转动着手里的咖啡杯，“资本逐利。你为了省那么一点地租，把机房塞进下水道里，就得承担底层渣滓偷电的风险。你知道的，那边是法外之地。”
“在规避风险这一点上，我们的看法一致。”
顾夜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速依旧不急不缓。
“所以，那几个废铁机柜我不打算修了。我们谈点对冲风险的生意。看你的内部邮箱。”
平板电脑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大卫放下咖啡杯，点开那封加密邮件。
里面只有一个十几秒的视频文件。
没有前奏，没有说明。
画面背景像是一个地下防空洞。光线昏暗中，站着一台暗灰色的重金属外骨骼。
它看起来太粗糙了，没有流线型的空气动力学设计，装甲板上的焊缝清晰可见。
最致命的是，它背部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微型核聚变电池包，也没有任何推进器的喷口。
这简直就像个上个世纪的铁皮罐头。
但下一秒，这个“铁皮罐头”动了。
没有引擎轰鸣，没有液压泵的尖啸。
这台目测超过三吨重的机甲，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违背了质量与惯性的定律，瞬间横移了五米。
它甚至没有做出格斗的起手式。
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递出了一拳。
拳头砸在测试用的高密度钢筋混凝土墙上。
画面没有声音，但大卫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重重地锤了一下。
那堵墙没有碎裂成块，而是在接触的瞬间，直接化成了粉末。
婴儿手臂粗的螺纹钢筋像麻花一样扭曲、崩断。
机甲收回手，关节处没有一丝滞涩，平滑得如同人类的肉身。
视频到此结束。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卫没有立刻说话。
他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直接将这段没有署名的视频文件，拖入了钢铁兄弟会内部的战术分析终端。
进度条一闪而过。
三秒钟后，几行幽绿色的数据瀑布般在副屏上倾泻下来：
[完整性校验：底层数据连续，无CGI渲染或后期帧率篡改痕迹。初步判定为原始光学记录。]
[动能模型重建：目标预估质量3.2吨。瞬时冲击力峰值：越界。]
[热力学扫描：异常。未检测到常规内燃排气或微型冷核聚变特有的热辐射特征。驱动源：未知。]
大卫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被议会技术封锁的世界里，一份军用级AI给出的“未知”，比那一拳本身更令人胆寒。
这意味着顾氏的实验室，绕开了整个天穹议会严防死守的热力学科技树，另辟蹊径摸到了某种全新的力量本源。
他端起咖啡杯。
一滴褐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滑落，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看到了什么？”
顾夜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打破了沉默。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重视，但在商言商，他必须摸清对方的底牌。
“顾。如果这东西是真的，天穹议会的调查组明天就会把你的云隐山庄翻个底朝天。”大卫的语气变得低沉、谨慎，“《T0级军工禁令》的红线，你过界了。”
“大卫，你太敏感了。”顾夜寒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这不过是顾氏重工研发的一套‘深海高压环境防护服’。一点基础的工业抗压测试而已。顾家永远在议会的规则内行事。”
大卫的敲击声停止了。
顾夜寒没有在虚张声势。
在这种级别的技术面前，所谓的议会禁令不过是一张废纸。谁先拿到参数，谁就能在未来的重新洗牌中占据王座。
“开价吧。”大卫放弃了试探，直接切入正题。
“我要翡翠城东区的深水港，以及周边十公里的仓储区。”
顾夜寒抛出了他的第一个筹码，语气大得惊人：
“从下个月起，那片区域设为我的特许免检区。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通道，把这些‘工业废料’运进来做场地测试。作为交换，每次测试的下行数据，我会分你百分之十。”
“这不可能！”大卫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东区深水港是北美的核心枢纽，议会的海关缉私局在那边像苍蝇一样多。我没法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给你划免检区，这太显眼了！”
“而且，百分之十的数据太少，我至少要一半，并且要开放底层代码的浏览权限。”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场拉锯战的开始。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两人像最精明的商人一样，围绕着测试场地的位置和数据共享的比例进行着残酷的拉扯。
顾夜寒不断提出诸如“废弃军用机场”、“远郊矿区”等极具战略价值的地盘。
但都被大卫以“太敏感”、“防卫署无法完全撤防”为由一一否决。
而大卫则死死咬住“核心数据共享”不放。
随着谈判的深入，大卫能明显感觉到电话那头的顾夜寒正在失去耐心。
“大卫，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要下一代单兵装甲的红利，却连一点政治风险都不敢担。”
顾夜寒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北美这块土壤这么‘干净’，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东岛的那些人，我想会比你更懂得变通。”
“等等，顾。生意是谈出来的。”
大卫急了。他不能放走这条大鱼，一旦这种技术落入东岛或欧洲手里，钢铁兄弟会的霸权就岌岌可危了。
“如果你真的觉得港口和矿区太惹眼……”大卫试图寻找一个折中的方案，“北美还有很多荒漠地带……”
“我没时间去荒漠里现拉光缆铺设基建！”
顾夜寒冷冷地打断他。
“这套系统的数据冗余量极大，我需要现成的城市级冷却系统和高压电网！”
他似乎是在极度烦躁中叹了口气，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算了。退一步。”
顾夜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强压下来的妥协和不甘。
“既然你不敢在核心区给我开口子，那就在废墟上建吧。”他冷哼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说，第九街区的那个废弃地铁站烧了吗？”
大卫愣了一下：“第九街区？”
“对，就是那个连下水道盖子都被偷的垃圾场。”
顾夜寒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和无奈。
“既然我原本在那里的备用机房已经烧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就地重建。我会用火种的壳公司出面，把那个废弃地铁站和周边的地皮全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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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是烂了点，但至少地下空间足够大，现成的城市电网也能凑合用。”
大卫的眉头微微皱起，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要那片废墟的绝对封闭权。”
顾夜寒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立刻提出了极其苛刻的附加条款。
“我的机房里跑的是什么数据，你心里清楚。我绝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因素靠近那里。”
“大卫，你听好。”顾夜寒一字一顿，带着资本家的强硬。
“我可以只给你百分之十五的脱敏数据，但你必须让防卫署署长签一份《高危事故区域灾后封控协议》。”
“从明天起，除了火种的施工队和安保，我不希望看到一辆警车、一辆消防车，甚至一个收垃圾的市政人员靠近第九街区半步。”
“如果有任何一个你们的警察跑进去‘例行调查’，看到了不该看的主机，咱们的合作就立刻终止。”
安静。
云端塔的顶层办公室里，大卫·洛克菲勒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眼底深处慢慢浮现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笑意。
他全明白了。
顾夜寒一开始狮子大开口要深水港，要废弃军用机场，全都是在漫天要价！
这个狡猾的东方人，真正的目的就是想找一个最不起眼、最烂的地方，建一个非法的地下数据中心，用来接收和处理那些违禁的军工数据！
还有什么地方，比一个刚发生过黑帮火灾、死了一地烂仔、平时连警察都懒得去的贫民窟更隐蔽的？
这简直是完美的灯下黑！
顾夜寒之所以要“绝对封闭权”，不让警察和消防进去，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施工安全。
他是在害怕！
他害怕防卫署的人进去查火灾，万一查出了那些违禁的军用服务器，他顾家就得完蛋！
大卫甚至觉得自己看穿了顾夜寒的底牌。
“第九街区的治安环境极差，你确定要把那种级别的机房建在那里？”大卫故作迟疑地问道，他在享受这种看穿对方的快感。
“我的安保团队会处理那些街头老鼠。出了人命，我自己会埋。”
顾夜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羞成怒，显然是讨厌被质问细节，“你只需要把官方的狗链子拴好。一句话，行不行？”
“二十。我要百分之二十的下行数据。包括至少一次装甲材质的光谱分析。”
大卫在此刻抛出了他最后的要价。他知道顾夜寒没有退路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足足过了半分钟。
“……成交。”
顾夜寒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电话挂断了。
大卫看着桌上黑掉的屏幕，嘴角的笑意终于扩大，变成了一声舒畅的轻笑。
他不仅拿到了远超预期的百分之二十尖端武器数据，而且没付出任何实质性的政治代价。
第九街区？
一块每年要消耗掉他几百万治安预算的腐烂脂肪而已。
顾夜寒想要那块垃圾场当他的秘密机房？那就给他！
大卫不仅不会去查那场火灾，他甚至会亲自下令，把那块地方封得死死的，绝不让任何人去打扰顾夜寒的“伟大数据”。
因为只要那个机房在北美，那些数据就永远有他的一份。
他按下面前的内部对讲机，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一份下午茶：
“通知防卫署和市政规划局。关于昨晚第九街区的电气火灾，定性为严重的次生灾害隐患。”
“起草一份特许托管文件，把那片区域的排雷和重建工作，全权外包给一家……嗯，外包给一家私人基础设施公司。”
“对，全权封闭处理，警方不需要介入了。”
……
地球另一端，A市，云隐山庄。
书房的灯没有开。
顾夜寒坐在黑暗中，面前三块拼接的显示屏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主屏幕上，是一份刚刚生成电子签名、具备绝对法律效力的《第九街区特别行政托管协议》。
他没有欣赏这份昂贵的战利品太久，而是伸手按下了桌面的加密内线。
“林娜。”
“在，顾总。”首席秘书的声音在深夜依然清脆干练。
“南美3号中转站那三个报废的旧机柜，把它们的销毁记录抹掉。篡改底层路由节点的IP日志，做出一份昨晚因北美第九街区电网超载，导致物理烧毁的数据痕迹。”
顾夜寒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一杯红茶。
“明早九点前，向财务部和法务部提交正式的海外资产报损流程。账目要做平。”
“如果天穹议会的审计员想看灰烬，我要他们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序列号，跟我们的采购清单严丝合缝。”
“明白，立刻处理。”
通讯切断。
顾夜寒这才拿起另一部特制的手机，拨通了夏天的线路。
电话接通得很快，伴随着轻微的风声。
“盲区拿到了。”顾夜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大卫已经签了字。从法律层面和官方视野上，那片街区现在是一块石头。他会比你更不希望有任何警察去那里多管闲事。”
电话那头。
夏天站在废弃红砖楼的阴影里。
她看着不远处，亚瑟正将黑麦面包递给排队的居民，冻得发僵的手指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缓缓摩挲了一下。
“时间差卡得刚刚好。”夏天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但透着一丝只有共谋者之间才懂的默契。
“休斯今早提交的那份断电报告，成了大卫说服市政厅最完美的合法借口。他大概觉得，这笔交易里他占尽了便宜。”
“傲慢是资本家最容易预测的变量，让他拿着那个空壳子慢慢猜去吧。”
顾夜寒停顿了片刻。
书房里传来钢笔轻轻敲击桌面的细微声响，似乎在权衡接下来的话。
“那边的收尾还需要多久？”他问。
“地基已经夯实了。剩下的就是让规矩自己生根发芽。”
夏天看了一眼远处的阿彪，安义堂的人已经彻底隐入了街区的暗巷。
“最多再要四十八小时做隔离带。”
“尽快。”
顾夜寒的语气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老宅那边派人来了云隐山庄。”
夏天的呼吸微微一顿。
“老爷子想见你。”顾夜寒对着黑暗的房间轻声说道。
“不是见火种的创始人，他要见我的未婚妻。”
呼——
北美的寒风刮过废弃的红砖楼。
原本已经进入冷面指挥官状态、准备深沉地点头应战的夏天，听到最后三个字，冷不丁被灌进嘴里的寒风狠呛了一口。
“咳……咳咳！”
刚才那种运筹帷幄、冷硬锋利的气场瞬间碎了一地。
夏天搓了搓胳膊上猛地蹿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嘴角疯狂抽搐。
“不是，哥们。”
他极其难绷地对着电话骂道。
“咱俩可是签了合同的同志，你大半夜的搞这种霸总台词恶心谁呢？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后，传来了一声极低的笑声。
在顾夜寒那总是如同精密仪器般没有波澜的声线里，这种笑声简直可以说是罕见。
“终于有点活人气了。”顾夜寒的语气彻底放松了下来，带着一丝少见的调侃。
夏天愣了一下。
“你到了北美之后，这几次通话的声音，严肃得好像不像我认识的你了。”
顾夜寒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很温和。
“现在听你还能骂人，看来精神状态还不错。没被那些烂事压垮就好。”
夏天站在寒风中，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
在过去的日子里，夏天见识了最底层的残杀、被毒品毁掉的躯体、以及为了半块面包出卖灵魂的烂泥坑。
他确实被这种黑暗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甚至在不知觉中变得沉闷，多愁善感。
夏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顾夜寒看不见。
“滚蛋。你来跟一堆毒虫、黑帮还有死尸打交道试试？”
夏天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但一直紧绷如铁的肩膀，确实在这一刻松懈了下来。
他知道老太爷的“召见”意味着一场极度凶险的硬仗，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深沉了。
“帮我订下周最早的航班。”
夏天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语气重新变得干脆、利落，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这鬼地方我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回去先让我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然后再去对付你们家那位老太爷。”
“好。”顾夜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A市见。”
“A市见。”
电话挂断。
天光终于撕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第九街区满是泥泞和冰渣的街道上。
这片被世界遗弃的废墟，迎来了一个充满陌生秩序感的清晨。
而夏天把双手插回衣兜，转身走向亚瑟的卡车。
步伐轻快，像个准备收工下班的打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