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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0章 土中生绿芽,人心起疯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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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20章土中生绿芽,人心起疯痧(第1/2页)
    日头毒得像是淬了火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耙耧山脉的脊梁上。药王沟的土被烤得发白,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是一张张干渴到极致的嘴,无声地向着老天爷讨水喝。
    雪见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磨盘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株刚从绝命崖底挖回来的雪见草。草茎莹白,叶片上还带着一丝不属于这旱天的阴凉。自从吃了这草,她的耳朵里就再也清净不下来。风过树梢,不再是单纯的沙沙声,而是无数细碎的、凄厉的呜咽;连脚下踩着的黄土,都在发出沉闷的喘息。
    “娘……”
    屋里传来一声微弱得像猫叫的呼唤。雪见猛地回过神,把雪见草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快步走进屋。炕上,五岁的半夏蜷缩成一团,小脸蜡黄,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喘一口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半夏,娘在。”雪见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眼眶干涩得发疼。村里人都说,半夏这病是命里带的,是“半夏生毒”,无药可医。可她不信。她既然能从绝命崖下把雪见草带回来,就一定能从阎王爷手里把儿子的命抢回来。
    “娘,我听见草在哭。”半夏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雪见憔悴的脸,“它们说,土要渴死了,人也要渴死了。”
    雪见心头一震。这孩子,难道也遗传了那草木的灵性?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惊呼。
    “支书!支书你在吗?出大事了!”
    是村长独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像是饿狼闻到了血腥味。
    雪见站起身,走出屋子。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却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空地。
    独活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他看见雪见出来,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挤成一团,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菊花。
    “雪见,你快来看!”独活用烟袋锅子指着空地中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鬼天气,连井底都冒火星子了,可这地里……竟然长出了绿芽!”
    雪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片干裂得像龟甲一样的黄土地上,一株嫩绿的幼苗正倔强地顶开土块,舒展开两片叶子。那叶子绿得刺眼,绿得妖异,在这满目焦黄、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像是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浓墨,又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一只绿色鬼手。
    人群开始骚动。
    “是药!肯定是药!”
    “老天爷显灵了!这是救命的药啊!”
    “放屁!大旱天里长绿芽,这是妖邪!是山神爷发怒了!”
    各种声音像炸了锅的蚂蚁,嗡嗡嗡地在雪见耳边乱撞。她听懂了那些声音背后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感恩,而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贪婪。
    独活凑到雪见身边,压低了声音,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雪见,你是吃了雪见草的人,你听听,这芽在说啥?是不是在说,咱们药王沟的穷日子,到头了?”
    雪见没有说话。她的耳朵里,确实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喜悦的歌唱,也不是神明的恩赐。那株绿芽发出的,是一种尖锐的、充满怨毒的嘶鸣。它在喊疼,在喊渴,在喊着一个字——
    “毒!”
    雪见猛地抬起头,看向独活。独活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比头顶的烈日还要灼人。她知道,独活这个名字,在《草木生死簿》上对应的,是“一生孤苦,执拗如铁”。可此刻,这块铁,已经被欲望烧红了,烫得能烙穿人的皮肉。
    “村长,”雪见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这芽,不能动。它不是药,是祸。”
    “祸?”独活冷笑一声,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震落一截灰白的烟灰,“雪见,你吃了仙草,成了半仙,可别忘了,你还是药王沟的支书!全村百十口人的命,都指望着这口井、这片地!现在老天爷把绿芽送到了咱们家门口,你却说是祸?你这是要断大家的活路!”
    “我的活路,是我儿子的命!”雪见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这芽长在绝命崖的阴影里,吸的是地底的阴气,它救不了人,只会要人的命!”
    “放屁!”独活猛地提高音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什么阴气阳气!能换钱、能换粮、能换命的,就是正气!雪见,你别以为吃了棵草就能压我一头。这药王沟,姓的是‘药’,不姓‘雪’!”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一次,附和独活的声音占了多数。
    “是啊,支书,你就让我们试试吧!”
    “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等着喝水呢!”
    “就算是毒草,也比干等着强啊!”
    雪见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白芷、紫苏、辛夷……这些在《草木生死簿》上本该有着纯净名字的人,此刻,他们的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翳。她听懂了,那不是他们的声音,那是人心深处,名为“疯痧”的毒虫在噬咬。
    大旱烤干了土地,也烤干了人心里的最后一丝敬畏。当生存的底线被击穿,当欲望的闸门被撬开,再淳朴的人,也会变成比草木更可怕的怪物。
    “好。”雪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独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这芽,不能由村里来种。”雪见走到那株绿芽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那株嫩芽连根拔起。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那株绿芽的根部,竟然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汁液,像是血,又像是某种粘稠的毒液。
    雪见将那株芽攥在手心里,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芽,我带走。谁要是想种,就从我手里拿。”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头炙烤大地的滋滋声,和人们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独活死死盯着雪见手里那株滴着“血”的绿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上前,可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怕。他怕那株芽,更怕此刻的雪见。
    雪见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和毒辣的日头一同隔绝。
    炕上的半夏已经睡着了,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宁。雪见走到炕边,将那株绿芽放在儿子枕边。暗红色的汁液在粗布枕套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诡异的花。
    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渐渐平息下去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她知道,这株芽拔掉了,可种在人们心里的毒,才刚刚发芽。
    药王沟的草木,真的要疯了。
    而她,这个被《草木生死簿》选中的“雪见”,注定要在这场疯长的人间荒诞里,用一身血肉,去熬一锅谁也喝不下的苦药。
    窗外,日头偏西,把磨盘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像一条盘踞的蛇,正缓缓地,向着村外那片无尽的、干渴的耙耧山脉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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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的光线暗得像是一口枯井,只有窗棂的缝隙里漏进几道浑浊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像是无数只没有眼睛的飞虫在乱撞。雪见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株被连根拔起的绿芽。暗红色的汁液已经不再流淌,而是凝结在指尖,变成了一层干瘪的、暗紫色的痂。那股味道顺着她的鼻腔钻进肺里,像是一根生锈的针,一下一下地挑着她紧绷的神经。那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腐肉发酵后的腥甜。
    “娘……”
    半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无意识地吧嗒了一下,像是在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雪见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儿子。半夏的脸色比刚才更黄了,皮肤薄得像是糊在骨头上的纸,连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雪见把攥着绿芽的手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火炭。
    “半夏,不怕。”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娘在这儿。娘把毒草拔了,咱们不吃毒草。”
    可她知道,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那株绿芽不是毒草,它是药王沟这口快要干涸的枯井里,唯一能让人看见水光的幻影。独活拔不走它,因为独活怕;村里人抢不走它,因为他们还在等。而她雪见,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它攥在了手里,不是为了救谁,而是为了把这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暂时从半空中拽下来,插进自己的肉里。
    窗外的日头终于偏过了正午,可热浪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像是一锅熬干了水的粥,黏稠得糊住了人的口鼻。院子里静得可怕,连平日里最爱在墙根下刨土的野狗都不见了踪影。雪见知道,那些人没有走。他们只是退到了日头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蚂蚁,正耐心地等待着。
    等她把那株芽“种”下去。或者,等她自己先被这芽“种”死。
    “笃、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不是那种急促的砸门,而是用指关节轻轻叩击木板的声响,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礼貌。
    雪见的肩膀猛地一僵。
    “雪见,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干裂,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互相摩擦,可尾音里却拖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甜腻的颤音。
    是忘忧。
    那个疯了的寡妇。
    雪见深吸了一口气,把攥着绿芽的手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身,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雪见,你不开门,我就在这儿站着。”忘忧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我站着,等日头落山。日头落山了,我就变成一棵树。树是不用喝水的,树也不用吃饭。树只要站着,就能看见你心里的草。”
    雪见闭上眼睛。她的耳朵里,再次响起了那种只有她能听懂的声音。
    不是忘忧在说话。是忘忧脚下的黄土在说话。那黄土里埋着忘忧死去的男人,埋着药王沟几十年来所有没能熬过旱季的枯骨。那些骨头在土里翻身、摩擦,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它们在笑,笑这世道把人逼成了鬼,又把鬼逼成了树。
    “忘忧,你回去吧。”雪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芽在我手里。你想看,等天黑了,我拿给你看。”
    “天黑了就看不见了。”忘忧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执拗,“天黑了,草就睡着了。草睡着了,人心就该醒了。人心醒了,就要吃人了。”
    雪见猛地拉开门。
    门外,忘忧正歪着头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上打满了补丁,可那些补丁却被她用彩色的丝线绣成了花的形状。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顶着一团枯草,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里倒映着雪见苍白的脸。
    “雪见,”忘忧忽然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闻,风里有甜味。”
    雪见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没有甜味。只有尘土的干涩和远处枯井里泛上来的腥气。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的鼻子被雪见草堵住了。”忘忧凑近了一步,身上的汗酸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腐烂花朵般的香气,直往雪见的鼻子里钻,“我闻到了。是钱的味道。是肉的味道。是……命被嚼碎了,吐出来的味道。”
    雪见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衣兜上。兜里的那株绿芽,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滚烫,像是一块烙铁,贴着她的心口。
    “忘忧,你到底想说什么?”
    忘忧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般,摸了摸雪见按着衣兜的手背。
    她的手指冰凉,像是一条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蛇。
    “雪见,”忘忧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拔了芽,可你没拔根。根还在土里。根还在……”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像是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雪见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忘忧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了一个角度,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重重地摔在了院子里的黄土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忘忧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后,又被随手扔在地里的野草。
    “忘忧!”
    雪见扑过去,跪在地上,把忘忧翻了过来。
    忘忧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可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甜腻的、不合时宜的笑。她的嘴唇干裂得像是一片片枯树皮,可在那裂开的缝隙里,竟然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和那株绿芽根部的汁液一模一样的液体。
    雪见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擦那丝血迹,可指尖刚碰到忘忧的嘴唇,那液体就像是活了一般,顺着她的手指爬了上来,瞬间渗进了她的皮肤里。
    一股冰冷的、带着腥甜的气息,顺着她的经脉,直冲心口。
    雪见猛地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的耳朵里,那种凄厉的呜咽声骤然放大,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同时扎进了她的耳膜。
    她听懂了。
    那不是忘忧的声音。
    那是忘忧脚下那片黄土的声音。是药王沟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的声音。
    它在说:
    “芽拔了,根还在。根还在,人就得死。”
    雪见跪在院子里,日头终于落到了山的那一边。最后一丝余晖像是被谁用刀子割断了,天光暗下来的瞬间,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她抬起头,看向村外那片漆黑的、像是一头巨兽般盘踞着的耙耧山脉。
    风起了。
    风里没有水汽,只有尘土,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名为“疯痧”的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药王沟的夜,才刚刚开始。而她手里攥着的,不再是一株草,而是一把已经出鞘的、沾着血的刀。
    这把刀,要么砍断所有人的命,要么,砍断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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