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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棋子(第1/2页)
三日后,盛京北门。
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一队人马已经在城门外整装待发。
昌北匪祸严重,那些土匪凶悍不已又格外残暴,当地的朝廷完全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受这窝囊气。
城门外,三千精兵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在秋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拭光继续穿着那身银白色的轻甲,腰悬长剑,马尾高束,整个人英气逼人。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正在清点辎重,眼角余光却一直往城门方向瞟。
德公公得了楚帝命令亲自来送行,笑眯眯地递上一个食盒:“燕小将军,这是陛下吩咐御膳房准备的,路上给太仪殿下带着。”
燕拭光“唉”了一声,伸手接过食盒瞥了一眼。
今早离家时,他阿娘也给他准备了路上的干粮,可比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干粮香多了。
他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目光继续凝着城门的方向。
终于,长街外围传来了清脆有节奏的马蹄声。
楚曜灵今日没有穿宫装,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月白色的窄袖上衣,同色的长裤,脚蹬鹿皮短靴,乌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得不像个公主,倒像个走南闯北的江湖女子。
甚至这身骑装的颜色,都和燕拭光那身银白色的轻甲搭得很。
燕拭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楚曜灵翻身下马,走到楚帝特意为她准备的宝马旁,她伸手摸了摸马鬃,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动作行云流水,英姿飒爽。
三千精兵也齐齐看着楚曜灵,有的目光里带着好奇,也有的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一个公主,跟着去剿匪?怕是去游山玩水的吧?
楚曜灵没有理会那些目光,驱马走到燕拭光身边,微微侧头:“燕小将军,可以出发了?”
燕拭光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高声下令:“出发!”
队伍缓缓开拔,沿着官道向北而去。盛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楚曜灵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次出宫,琅华和玉英她一个也没带,但兜里倒是装满了她们给的保命神药还有毒。
行军第一日,一切顺利。
队伍沿着官道走了六十里,傍晚时分在一处驿站歇脚。
燕拭光安排好了岗哨和巡逻,便去找楚曜灵。
这会儿她正站在驿站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份昌北的地图,眉头微蹙。
“殿下。”
燕拭光走过去,递上一壶水:“喝点水吧。明天要进山了,路不好走。”
楚曜灵接过水壶,道了声谢,目光仍在地图上。她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问道:“这里是不是匪寇的老巢?”
燕拭光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据探子回报,昌北匪寇大约有两三千人,盘踞在这片山区。地势险要,只有一条山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楚曜灵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正面强攻,要死多少人?”
楚曜灵出发前又去找了一次楚帝,知晓这次昌北剿匪凶多吉少。
当地的朝廷花费巨额人力物力都没有把他们拿下,反而还死了不少人,难啃得要命。
燕拭光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不知道,谁也不好说。”
楚曜灵收起地图,抬起头看着燕拭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落日的余晖:“燕小将军,有没有办法少死一些人?”
燕拭光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一些柔软。
他们武将的命,在那些文官眼里向来是不值钱的。
说斩就斩,说打就打。
那些高坐青云朝堂的人,轻飘飘几句话,就能让他们这些莽夫断了命。
可楚曜灵,初见时她骄傲不羁,脾气火爆。
可仍旧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没有颐指气使的派头,她关心的是——少死一些人。
“有。”燕拭光认真地说,“但需要冒险。”
“什么险?”
“派人摸上山,找到匪寇的粮仓和水源,断了他们的后路。再派人从后山攀岩上去,两面夹击。”
燕拭光在拿到地图以后,就已经和装亦山彻夜研究了,庄亦山看起来虽然有些不着调,却是难得的军师。
在军事谋划这方面的才能,就连他家老子燕大将军都心服口服。
“但后山悬崖陡峭,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而且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
楚曜灵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燕拭光大吃一惊的话:“我可以去。”
“不行!”燕拭光一下急了,声音大得驿站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连忙压低嗓子,语气却仍然急切:“殿下,这不是儿戏!后山攀岩,连老兵都不一定做得到。”
“我说的是找向导。”
楚曜灵打断了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你以为我要亲自去攀岩?燕小将军,我还没有那么想不开。”
燕拭光噎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楚曜灵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恼又不好意思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面上却恢复了正经:“我的意思是,到了昌北之后,可以先找当地的百姓打听情况。
匪寇能在那里盘踞这么多年,一定有人和他们有联系。找到这些人,就能找到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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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拭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
他心想,这个公主,长得漂亮就算了,脑子也转得这么快。
果然,像这般天仙似的人儿,老天爷就是偏爱。
是夜,驿站内灯火通明。
楚曜灵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楚帝给的那块玉佩。
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个“楚”字,边缘处已经磨得有些圆润了。
这东西确实能调动当地驻军,可她知道,楚帝把这块玉佩给她,不是真的担心她的安危,而是另有所图。
如果她在昌北死了,这块玉佩就会成为朝廷清洗昌北官场的证据,连御赐玉佩都保不住的人,必定是玩忽职守。
昌北的匪患如此严重,居然还能盘踞到如今这种地步,楚帝万万不相信没有人庇护。
而楚帝作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怎么可能容忍有人比划自己的天下?所以这次剿匪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楚帝一定会找到机会对昌北的朝廷发难。
如果她活着回来,这块玉佩也不过是楚帝“慈爱”的一个道具,用来堵住那些说他偏心的人的口。
楚曜灵将玉佩收好,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楚帝把她当棋子,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昌北之行,是她走出牢笼的第一步,也是她积攒筹码的第一步。
她要让朝臣们看到,她楚曜灵不是只会绣花的公主,她能做事,能带兵,能平定匪患。
等到她手握足够的资本,她就不再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下棋的人。
“哐哐。”
这时,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楚曜灵转头,看见燕拭光站在窗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月光把他那张英气勃勃的脸照得格外好看。
“殿下,夜里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楚曜灵推开窗,接过姜汤,低头喝了一口。
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燕拭光。”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将军”二字。
燕拭光一怔,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楚曜灵的面容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带着防备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燕拭光觉得自己最近很不对,一看见殿下就容易浑身发烫,这会儿他的耳尖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傻乎乎地挠了挠头,憋出一句:“不客气,殿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便匆匆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
楚曜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了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她关上窗,将姜汤一饮而尽,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盛京皇宫里的那些人,此刻大概以为她正在荒郊野外吃苦受罪,暗自得意吧?
瑞阳大概正在宫里幸灾乐祸,而楚帝,楚帝大概正在盘算着,这颗棋子能为他换来多少好处。
不过都没关系。
楚曜灵闭上眼睛,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与此同时,盛京皇宫。
御书房里还亮着灯。
楚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报,是暗探的送信鸟儿刚刚送来的。
楚曜灵随军出发后的第一日行程,事无巨细,连她在驿站后院看了多久的地图都写得清清楚楚。
楚帝的目光落在那行“燕拭光为殿下送姜汤,交谈数句后离去”的字样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德公公端着一盏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试探着问:“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楚帝没有理会,反而问了一句:“瑞阳今日又做了什么?”
德公公连忙答道:“瑞阳公主今日在御花园里赏菊,与几位贵女说笑,心情似乎很好。”
楚帝的嘴角微微上扬,落在德公公眼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温度。
“心情很好?那就好。”
楚帝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瑞阳,是该每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
至于太仪,楚帝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恢复了一片冷然。
让她去昌北,既是试探,也是消耗。
若她死在昌北,他正好可以借此清洗昌北官场,若她活着回来,也不过是多了一颗更好用的棋子。
反正左右也不过是一个公主罢了。
楚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德妃今日做了什么?”
“德妃娘娘今日去了御花园赏菊,二殿下陪同。”德公公答得滴水不漏。
楚帝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
德妃,承稷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
“传朕的旨意,明日让承稷来御书房,朕要亲自考他的策论。”
“是。”
楚帝放下茶盏,吹灭了灯。御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上。
秋风萧瑟,吹过盛京的宫墙,也吹过千里之外的昌北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