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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室内,炭火正旺,茶香袅袅。
陈文那句「写一出新的传世神作」余音方歇,萧裕桓与苏时皆是神色一动。
「先生所指的这卷神作,莫非是要彻底跳脱出以往的套路?」
萧裕桓并未鲁莽臆测,他顺着陈文一贯神鬼莫测的棋路飞速推演:
「以往咱们在京城造势,靠的是《京华阅微录》的名头与听雨客那支冠绝天下的如椽巨笔。
但眼下这局关乎天家血脉,若是再用书院的旧渠道,反倒落了下乘,极易被秦斯年咬住自导自演的把柄。」
苏时亦是冰雪聪明,当即领悟了先生的深意。
「先生的意思是,此书不仅不能署名听雨客,更不能经由任何正规书肆与印刷工坊,而是要让它成为一本查无实据的民间无名之卷?」
「不错。」
陈文微微一笑。
与聪明人下棋,向来这般省心。
「最高明的谎言,绝不能带着自家的烙印。
最骇人的风暴,向来起于萍末微澜。」
「我们要做的是一卷无名无姓丶无书局落款丶字字泣血,仿若当年江南知情人冒死记述的绝密民间手抄残卷。」
「世人之心,向来怪诞。
摆在明面上的官刻之书,哪怕盖满了玉玺,世人也多半半信半疑。
可若是某一本偶然流传出来的泛黄残卷,越是残缺,越是语焉不详,世人便越是深信不疑,越会疯狂地认定。
这便是被深宫内廷强行抹杀的皇家血泪公案!」
听到这里,萧裕桓与苏时皆是心头剧震。
两人相视一眼,已然对这套逆向心理的无双阳谋叹为观止。
「先生……」
苏时有些动容,忍不住轻声问道:
「既然是无名残卷,那这文字究竟该如何落笔?
究竟要写下何等故事,才能在不提天子名讳,不引皇家猜忌的前提下,让满京城的达官显贵,深闺妇孺,将所有的线索全数对准十六年前的圣上?」
萧裕桓亦好奇。
「是啊先生!
这其中的分寸堪称刀尖起舞。
多一分则大逆不道,少一分则力道不足。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间绝唱,能有如此摧枯拉朽的威能?」
陈文却只是神秘莫测地抚须一笑,并未当场戳破这层谜底。
「怎么写,写什么,回书院之后,为师自会教苏时落笔。」
陈文嘴角微扬:
「殿下眼下无需深究这书中的具体章句。
殿下只需知道,此书一出,字字诛心,必能教这京城内外的万千女眷,哭干三斤眼泪,化作漫天狂澜。」
「而现在,陈某更关心的,是这本尚未问世的无名血泪残卷,该由谁的手,送进这大夏皇室与宗室的最深处?」
听完陈文的敲打与留白,萧裕桓心中的好奇反倒被勾得愈发奇痒难耐。
但他终究是一国储君,瞬间便压下了心头的躁动,脑海中的政治脉络如飞瀑流转。
「先生!
若论民间的暗流涌动,孤或许插不上太多手。
但若论如何将这本无名神卷精准刺入大夏皇室与顶级宗室的最心腹之地……」
萧裕桓挺直了脊梁,傲然吐出了四个字:
「安平公主,萧明月!」
「明月公主?」
一旁的苏时微微一怔。
对于这位大夏皇朝最受宠的金枝玉叶,苏时自然不陌生。
当日在惊鸿高定总店的开幕大赏之上,正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平公主,被顾辞的激将法所激,悍然冲入后台强行换上了那一袭绝版的琉璃公主裙,蒙面登台,一战惊艳满堂权贵。
萧裕桓看着苏时有些诧异的神情,忍不住爽朗大笑起来:
「苏姑娘,你有所不知!
孤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平日里在深宫内苑之中,那是连父皇都头疼三分的活祖宗。
她性子骄横,最恨那些迂腐陈旧的理学规矩,更对二弟那一派的做派深恶痛绝!」
「而最关键的是……」
萧裕桓意味深长地凝视着苏时。
「明月她是听雨客的书粉!
彻头彻尾的狂热信徒!」
「她在深宫之中,每日茶饭不思,就等着内监偷偷从宫外给她捎带《京华阅微录》!
她为《偷听心声》里的男女情仇哭过无数次,甚至不止一次在孤的面前放言,若是有朝一日能见一见这位听雨客先生,哪怕用她半座寝宫的奇珍异宝去换,她都在所不惜。」
听到这番话,素来清冷孤傲的苏时,那张绝美如瓷的面容上,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尴尬。
萧裕桓神采奕奕,越说思路越是清晰通透。
「更重要的是,明月不仅受父皇宠溺,她在整个大夏宗室的贵妇圈子里,拥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通天地位。」
「京城里那些握有实权世袭罔替的公侯正妻,哪一个进宫请安,不得先去明月的昭阳殿里坐上一坐,送上一份重礼?」
「若是能把这把火,点在明月的身上……
那整座紫禁城,整座大夏宗室,乃至秦党高官的内宅,便等于被安插进了一颗随时会轰然引爆的惊天雷霆。」
陈文听得微微点头,抚须赞道:
「殿下此言,切中要害。
借天潢贵胄之口,传民间血泪之书。
此乃反客为主的神来之笔。」
但紧接着,陈文沉声提醒道:
「不过,殿下。
明月公主虽是你的亲妹妹,虽对听雨客推崇备至,但她毕竟是金枝玉叶。
这出戏,殿下打算如何向她开口?
若是直接将这本手抄册子递过去,告诉她苏时是她的姐姐……
以公主的机敏,恐怕反而会生出疑心,坏了大局。」
「先生放心。」
萧裕桓一笑。
「孤太了解孤这个妹妹了。
你若是板起脸来正儿八经地跟她说真话,她未必肯全信。
可你若是遮遮掩掩,欲擒故纵,甚至装作拼命想要瞒着她。
她便是掘地三尺,也非要把这秘密给挖个底朝天不可。」
「到了那时……」
萧裕桓笑道。
「根本不需要孤去多说半句废话。
明月自己就会抱着那本残卷,哭得惊天动地,跑去找那些贵妇哭诉。
加上明月的加持,咱们这局只会做得更实。
晾他秦斯年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番连环布局,将后宫人脉,妹妹的心性,宗室的力量,与陈文的匿名神卷完美无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端坐在一旁的陈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储君。
他端起茶盏,微笑着向萧裕桓遥遥一敬:
「好。」
「借力打力,顺水推舟,引宗室之火,焚相府之谋。」
陈文由衷地赞许道:
「殿下如今的手腕与心计,大夏得此储君,社稷之幸。」
萧裕桓面色一肃,连忙放下手,整了整衣冠,对着陈文恭恭敬敬地躬身还礼:
「先生过誉了。
若无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若无先生在幕后坐镇全局,黄某纵有千般手段,也不过是一头在迷雾中乱撞的困兽罢了。」
窗外,狂风依旧在呼啸,但屋内的三人,心中却已是一片朗朗晴空。
萧裕桓深知大戏开锣在即,东宫那边尚需严密布置,当下不再耽搁。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蜀锦长袍,将那一顶商人方巾重新戴正。
临行之前,这位大夏帝国的当朝皇太子,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眉目如画的苏时。
没有了往日隔着帘幕的试探,没有了君臣尊卑的虚伪客套。
萧裕桓后退半步,对着苏时,极为庄重地抱拳一拜:
「苏姑娘。」
「姑娘且安心回书院备考。
把精力全用在科举之上,用在先生的治世神卷之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天子脚下的漫天风雪,这秦斯年布下的天罗地网……」
「孤,替你挡了。」
话音落下,萧裕桓大袖一甩,转身大踏步拉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北风扑面而来,掀起他宝蓝色的衣袂。
……
雅室内,重新恢复了静谧。
苏时立在窗前,怔怔地望着楼下那辆低调马车,久久没有言语。
「先生……」
苏时轻声开口。
「殿下他,当真是个至情至性的真君子。」
陈文站起身来,淡淡一笑:
「他若不是真君子,为师今日,便不会带你来这明月楼,更不会将这大夏万里的新天,押在他的身上。」
「走吧。」
「回书院。」
「去给咱们这位心怀叵测的首辅大人,去给这大夏朝堂的所有达官贵妇……」
「写这一卷能让他们哭乾眼泪的新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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