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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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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接着说道。
「苏时,下笔之前,你要先给这卷册子,立下一副无可挑剔的皮囊。」
陈文走到长案一侧。
「你心中所想是要以第三人称的演义笔法,将你母亲与圣上十六年前的恩怨纠葛写成一部传奇小说,对不对?」
苏时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她作为听雨客以来最熟稔的手段,以跌宕起伏的情节引人入胜,以细腻缠绵的文字撕扯人心。
「若这么写,大错特错。」
陈文断然摇头。
「戏文是戏文,传奇是传奇。
若是满纸的辞藻华丽,即便故事再感人肺腑,落在秦斯年那等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眼里,也只是一出刻意编排的市井大戏。」
「我们要的,不是一部供人茶余饭后消遣的传奇小说。
我们要的是一部活生生的行医实录!」
「行医实录?」
站在一旁的顾辞摺扇微微一收,「先生的意思是改换视角?」
「正是改换视角。」
陈文大袖一挥。
「这本《秦淮残玉录》,绝不能由你苏时的口吻来写,更不能由看客的口吻来写。
它的执笔者是一位在秦淮河畔行医整整四十载的江南老郎中。」
「这位老医者,年过古稀,悬壶济世,一生不涉党争,不求名利。
他这一辈子,见过了太多的权贵薄幸,早已心如古井止水。」
陈文指引着她的思绪:
「卷首开篇,便以老医者沧桑乾瘪的行楷,写下这第一行字。」
「老夫行医四十载,阅尽生死,尝谓人心如铁,天道不仁。
然岁次景泰三十年深秋,秦淮风急,老夫夜诊苏氏草庐,方知这世间竟真有至情至孝之人,泣血向天,教老夫夜不能寐,涕泪沾襟,不得不录此残卷,以俟天理昭彰。」
王德发打了个哆嗦:「我的亲娘……
老郎中的行医手记?
这一笔下去,谁还敢说这是编出来的评书?
这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大爷,临死前憋不住在良心上记下的血泪公案啊!」
「先生。」
苏时道。
「学生……懂了。」
「落笔。」
陈文微微颔首,退后半步,将主位留给了她。
紫毫落纸,如惊龙游走。
内堂之中,炭火哔啵作响,所有人屏息凝神,唯有笔尖划过粗糙宣纸的沙沙声在夜色中回荡。
苏时甚至不需要去刻意编织辞藻。
她将自己多年来女扮男装的孤苦,在深更半夜挑灯苦读的酸楚,全部化作了墨汁,一滴不剩地倾泻在纸面之上。
字字带血,行行含泪。
在老医者那苍凉的旁白之下,一个在绝境中苦守十六年的江南奇女子,与一个踏破风雪进京救母的纯孝孤女,被勾勒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整整一个时辰。
整整六千余字。
「老夫提笔至此,残灯将灭,闻江南秋雨如咽,不知那弱女孤身北上,能否跨越万里重山,寻得生父,全此人间大孝。
天理昭昭,佑我善人!」
苏时写下那句最后的旁白。
笔落案头。
「好文,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卷!」
顾辞快步上前,捧起书卷,竟是看得心潮澎湃,久久无法自持。
「不能耽搁,该转入后道工序了。」
陈文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众人从震撼中唤醒。
「此卷虽成,但乃是苏时的笔迹,绝不能直接示人。
周通,看你的了。」
「学生明白。」
周通快步走上前去,取出一根特制的秃头硬毛笔。
他将苏时的手稿平铺在身侧,深吸一口气,悬腕提笔。
刹那间,周通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他的手腕微微颤抖,下笔迟涩而古拙,字迹歪斜却筋骨内敛,带着一种七旬老人特有的枯槁与沧桑之意,行文之间,更时不时出现几处江南医者惯用的偏门异体字。
不过一个时辰,三份一模一样的老医者手抄副本,便在周通的笔下奇迹般地复刻而出。
「李浩,王德发,物理做旧。」
周通掷笔退后,低喝一声。
「得嘞!
瞧我的绝活吧!」
王德发撸起袖子。
李浩早已端来了一盆滚烫浓酽的普洱茶汤。
王德发小心翼翼地将周通誊抄的三份手卷展开,用乾净的棉布蘸取茶汤,由浅入深地拍打在宣纸之上。
原本雪白光洁的纸张,在特制茶汤的浸润下,迅速泛起了一层斑驳焦黄色。
李浩则拿着一柄微热的生铁小熨斗,在草木灰的薄雾中快速将纸张熨干。
随后用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摺叠,在边缘处揉搓出几道像是长期塞在行囊夹层中留下的磨损毛边。更在关键的几页上,故意点染上了两滴宛如当时医者在油灯下不慎溅落的蜡油与乾涸水渍。
最后,王德发摸出一根粗糙结实的江南土麻线,用骨针穿引,以最简陋的民间四眼古法,将三册残卷手工缝订成册。
册子封皮泛黄发脆,墨迹深浅不一,没有任何华丽的绫罗装裱,甚至连书名都未曾写在正中。
唯有左上角以苍劲的行草随意题着五个略显模糊的小字《秦淮残玉录》。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江湖郎中,在漫漫风尘中随身携带了数月,被汗水丶雨水与泪水反覆浸透磨损的绝密手记。
哪怕是大夏朝最严苛的刑部老吏凑上前来细细端详,也绝不可能在这本册子上,找到半点属于致知书院的蛛丝马迹。
「成了……」
王德发咧嘴傻笑起来:「先生,您瞧瞧,这要是扔在大街上,谁敢说这是假的?」
陈文伸出两指,轻轻捻起其中一本册子,翻看了两页。
「天衣无缝。」
「顾辞,李浩,张承宗,周通,王德发,苏时。」
「此书一出,天地皆惊。」
「第一册,即刻由秘密暗线送入东宫,交由太子萧裕桓。
由太子殿下亲手点燃深宫,引爆安平公主与皇室宗亲。」
「第二册,顾辞,速送陆府。
交由陆文轩,借惊鸿高定雅集之名,风雅夹带,送入柳若云之手。
我要让这本册子,在三日之内,传遍满朝六部尚书丶公侯勋贵,乃至秦斯年心腹重臣的后宅枕席之间。」
「第三册,王德发。」
「扮上你的行头,潜入外城下等酒肆。
找准天香阁与各大茶肆说书先生的门路,把这把火,给我烧进外城的每一个码头丶每一个茶棚丶每一个流民苦力的耳朵里。」
「学生领命!」
陈文神色凝重,向着所有弟子下达了最后的禁令:
「记住了!」
「火一旦点燃,致知书院京城分院,自明日拂晓起,封闭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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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全部给为师老老实实坐在讲堂之内,闭门死读《五三》与《半月谈》。」
「我们要摆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备春闱考的清白姿态,将我们自己从这场风暴中摘出去。」
「三网齐下,天地共谋。」
「三日之后……」
「为师要让秦斯年那座权倾天下的首辅相府,被这满京城权贵夫人的眼泪,被这百万底层百姓的同情淹没成一片汪洋大海!」
「去吧!」
「学生遵命!
定不辱命!」
长案之上,三卷泛黄的残卷被各自收入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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