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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只有涉及自身的利益,才会让人真的上心,甚至挖空心思去做。
万安县的事,如果一开始就有人盯着,把事情盯住,发现问题及时上报解决,绝对不会闹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你们自己考虑”。
赵明河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说得好听是考虑,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自己去掂量,是走是留,全看接下来的表现,没有人能替他们兜底。
一般在干部动之前,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市委组织部那边提前把人选安排好,然后再上市委常委会,这里面起到关键作用的就是市委书记,当然市长的作用也很大,尤其是对于各县区的一把手而言。
“钟书记的话你们听进去了,我就不再多说,王力的事到此为止,他走了,很多事跟着走了,只要家属不闹,程序上没有硬伤,这事就能翻篇。你们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柳河村的后续治理抓牢,这周之内必须拿出让老百姓看得见的变化。饮水问题解决了,堤坝的问题呢?招标重新启动,谁来接盘,怎么保证不再出事,你俩心里要有数。”
刘恒点头,“赵市长放心,我回去就开常委会,专门研究柳河村的事,拿出具体的方案和时限。”
“还有。”赵明河压低了声音,“钱耀祖的公司清退之后,新的施工方你们要亲自把关,绝对不能再用那种关系户。万一再出一个钱耀祖,别说钟书记,李市长那一关,你们就过不了。”
“明白。”
治污工程要重新招标,风一吹出去,立刻就有人联系陈平,想尽办法拉关系,想拿下这次的招标工程。
赵明河说的很清楚了,绝对不能再用关系户,否则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市长李威盯着呢。
赵明河看了一眼手表,“行了,我还有个会,你们回去吧,有事打电话。”
“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凌平市区的街道刚刚热闹起来,早高峰的车流把马路堵得严严实实,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前面的车没动。
刘恒趁着堵车的功夫把手机掏出来,拨通了县委办主任的电话,“你马上去做两件事。第一,把柳河村堤坝工程的所有资料调出来,从立项到招标到施工到验收,每一份文件都要找到,我今天下午就要。第二,通知所有常委,下午三点准时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应了两声,挂了。
陈平在旁边听着,等刘恒挂断电话之后才开口,“刘书记,下午的会,要不要把水利局的人也叫上?”
“叫。”刘恒摘下眼镜擦了擦,“还有环保局、财政局,柳河村的事涉及几个部门就喊几个部门的人,让他们自己说清楚以前是怎么干活的。今天下午的会不唱赞歌,不表功,专门找问题、定措施,谁再敢糊弄,我当场让他难看。”
这话说得很硬,陈平不由多看了刘恒一眼。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里走走停停,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从市区出来,上了通往万安县的省道。
刘恒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老陈,你觉得我们还能留在万安县吗?”
“刘书记,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现在想想。”
陈平叹了一口气,“我是县政府一把手,堤坝工程和柳河村污染的事,说到底是在县政府这一亩三分地上出的问题,真要追责,我跑不了。您是县委书记,管大局、定方向,出了问题你负领导责任,比我轻一些。”
刘恒没有接话。他知道陈平说的是实情,但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他想要的,“老陈,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俩谁走都不行。你走了,新来的县长跟我不一定合得来,工作推不动。我走了,新来的书记不一定信你,万一也是个爱揽权的,你这个县长就当得难受了。所以最好的结果,是我们俩都留下,把万安县这一摊子事彻底理顺了,用实绩证明我们行。”
陈平扭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这些年和刘恒搭班子,说完全没矛盾那是假的,部门预算分配、重点项目推进、人事安排。
都想自己做主,安排自己的人,矛盾也就无法避免。
此刻坐在车里,县委书记刘恒说出“咱俩谁走都不行”的时候,陈平也很意外。
“刘书记,你说得对。”陈平点了点头,“咱俩一起把万安县弄好,谁都不能走。”
刘恒突然伸出手,陈平愣了一下,立刻做出回应,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在利益面前,两个人在这一刻捆绑在一起。
四十分钟后,车子进了万安县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餐摊前排着买油条豆浆的人,十字路口的交警正在疏导早高峰的车流。
县城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老百姓买菜上班过日子,没有人知道县委大院里的那些人刚刚经历了一个怎样惊心动魄的夜晚。
车子在县委办公楼门口停下,刘恒和陈平下车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已经等在台阶上了,看见两个人过来,快步迎上前。
“刘书记,陈县长,柳河村堤坝的资料都找齐了,放在您办公桌上。常委会的通知也发出去了,下午三点,政府三楼会议室,所有常委都回话了,准时到。”
刘恒点了点头,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问,“水利局和环保局那边打招呼了吗?”
“打了,让他们一把手带着相关股室的负责人一起过来。”
“好。”刘恒脚步不停,到了二楼楼梯口和陈平分了岔,“我先看资料,中午咱俩碰一下,定个调子,下午会上统一口径。”
“行。”
两个人各自回了办公室。
刘恒把门关上,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面前那摞文件至少有半尺厚。他翻开第一本,是柳河村堤坝维修工程的立项批复,时间是一年半之前,上面盖着县发改局的章,签字栏里是前任分管副县长的名字。再往下翻,招标文件、施工合同、监理报告、验收签字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刘恒的脸色越来越沉。
验收报告上写着“工程质量合格,符合设计要求”,签字的位置被撕掉了,他很清楚,那不是王力签的,而是另外一个副县长,为了不被发现,所以直接撕掉。
“这份重签。”
“刘书记,就是签名。”
“模仿一下吧,找王力以前的签名,复刻一下,做也要做的真一点,万一以后有人查呢,一眼就看出问题。”
“明白。”
刘恒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份资料看下来,城建局、水利局、质监站,至少三四个部门在验收环节上集体失守。
钱耀祖的钱撒在了哪个环节,现在查已经晚了。
当事人死的死、昏的昏,成了一笔烂账,没人说得清。
刘恒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份被撕掉签名的验收报告让他后背微微发凉,签字页不见了,说明有人比他更早动过这份资料。
会是谁?水利局的人?还是那位被保下来的副县长自己撕掉的?
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漏洞补上。
刘恒拿起电话,打给县委办主任,“张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两分钟,老张推门进来。
刘恒把那份验收报告翻开,指着被撕掉签名的那一页,“这份文件,谁经手的?“
县委办主任凑近看了一眼,“刘书记,资料是上午从档案室调出来的,调的时候我没注意看里面,只是让档案室的人把整个工程的卷宗都搬过来了,这个撕痕……像是之前就有的。“
“档案室谁负责?“
“老柳,柳明义,在档案室干了快二十年了。“
刘恒沉默了几秒,“你私下去找老柳,旁敲侧击问一下,这份验收报告最近有没有人调阅过,什么时候调的,谁调的,问的时候别太直接,别让他觉得我们在查什么。“
办公室点头,“明白,我去办。“
“还有——“刘恒压低了声音,“你找一个信得过的、字写得像王力的人,把这一页重新签一下,签名要像,日期对得上,纸张做旧一点,别让人一眼看出是新补的。这件事你亲自盯着,除了你我,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这就去办。刘书记,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文书,在县里写了三十年的字,模仿领导签名很有一套,以前也帮领导代签过文件,嘴很严。“
“给他点好处,嘴巴再严,也不如这个,下午之前必须弄好。“
“明白。“
县委办公室主任转身出去了。
门缓缓关上,刘恒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在铤而走险,补签一份验收报告,一旦将来被人翻出来做笔迹鉴定,那就是伪造公文、对抗组织调查,性质比王力渎职严重十倍。可现在他别无选择,那份撕了签名的验收报告如果交到调查组手里,一份连签字都被撕掉的验收报告,说明万安县不仅工程造假,连善后都在销毁证据。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走一个副县长能解决的事了,整个班子都要被连根拔起。
刘恒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各个环节又过了一遍。老柳那边只要不开口,档案室就没有记录;那个退休老文书拿了钱就会闭嘴;签完的纸做旧之后混进卷宗里,乍一看根本分不出新旧。
问题应该能解决。
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距离下午的常委会还有三个小时,他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准备。重新把文件夹翻开,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把工程时间线、资金流向、责任分工在心里理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两点多,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档案袋。
“刘书记,弄好了,您看看。“
刘恒拿起那张纸,字迹确实很像王力的签名,笔画走向、起笔收笔的力度、字体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连那个习惯性的连笔都能看出来。
纸张边缘做了轻微的磨损处理,颜色也比新纸深一些,像是放了小半年的样子。
“不错。“刘恒把那张纸重新夹进验收报告的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从侧面看几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迹。“这件事你办得好。“
“刘书记,档案室那边老柳我问过了,他说这份卷宗最近半年没人调过,昨天徐副县长查过一次其他资料,去过档案室。“
“我知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好。”
下午三点整,万安县委三楼会议室,常委提前到了。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水利局、环保局、财政局的负责人坐在后排的列席位置,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和材料,神色各异。
刘恒在主位坐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不绕弯子。柳河村的事,从污染到堤坝,出了大问题。王力同志已经为他的失职付出了代价,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我们今天只谈一件事,柳河村的后续治污工程怎么干,什么时候干完,谁来负责,干不好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水利局的常务副局长最先开口,一把局长正在接受调查,他现在主持工作。刚说了几句套话就被打断。
“我只想知道,治污工程新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刘书记,招标的事涉及面比较广,可能要……“
“我不要可能,我要一个时间。“
“三天,三天之内。“
刘恒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环保局副局长,“水质监测数据呢?柳河村以及下游几个村的地下水、地表水,最新的数据有没有?“
“有,刚测的,重金属超标仍然比较严重,主要是……“
“报告会后交给我。“刘恒打断了他,“超标的原因找出来了吗?污染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钱耀祖的公司之前埋了什么?这些问题必须搞清楚,否则治污就是治标不治本。“
会开了整整三个半小时。
散会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里亮着灯。
常委们陆续往外走,有人低声议论着今天的会风。陈平走在最后面,路过刘恒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胳膊,什么也没说,但两个人眼神交汇了一下,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今天的会只是开始,后面的仗还长着呢。
刘恒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未读消息,赵明河发来的,“你们那边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