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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小暑(第1/2页)
一
2025年7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七月了。下半年的第一天。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昨晚又忙到很晚,核对婚礼宾客名单、确认酒席桌数、跟酒店沟通细节,直到深夜才睡。河生心疼她,又帮不上忙,只能把家务都揽过来。
他走到阳台上,七月的风已经热了,吹在脸上像从火炉边飘过来的。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沉甸甸地垂下来,把对面楼房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青中泛红,再过一两个月就该熟了。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开过了第三茬,只剩下几朵瘦小的花苞。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今天是陈江和苏敏婚礼倒计时两周。林雨燕已经在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个倒计时牌,用硬纸板做的,上面写着“距离婚礼还有14天”。每天早晨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改数字,把昨天的划掉,写上今天的。河生觉得她比当年造航母时倒计时还认真。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陈溪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她已经放暑假了,高考结束了,每天睡到自然醒。
“睡不着。”河生说,“你不多睡一会儿?”
“睡够了。”陈溪打了个哈欠,坐到沙发上,“爸,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来?”
“快了。月底吧。”
“我有点紧张。”她抱着靠枕,下巴搁在上面,像个等待发榜的小学生。
“紧张什么?分数够了,肯定能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河生坐到她旁边,“你爸造航母都没有万一,你考大学也没有万一。”
陈溪笑了,靠在他肩上。“爸,您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河生摸了摸她的头,“你努力了,就会有结果。”
二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这是他最后一次以顾问身份参加技术评审会。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各分系统的详细设计评审全部通过了。下一步是建造准备,钢材采购、设备招标、人员培训。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晓阳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讲解着建造准备的总体方案。“第六艘航母计划于2026年3月开工,2027年12月下水,2029年6月交付海军。”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家的耳朵里。
河生坐在角落里,认真地听着。他今天没有戴老花镜,因为不需要看图纸了。他只是来听,听这些年轻人怎么说。他们说得很好,比他当年好。数据翔实,论据充分,方案可行。他把自己的位置空了出来,而那张椅子,已经被更年轻的人坐了。没有人摇晃,椅子稳稳当当。
“陈总,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李晓阳问。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看着台下这些年轻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评审会了。以后你们自己开,不用叫我来了。”
台下安静了。
“不是我不想来,是你们不需要我了。你们已经长大了,能自己飞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造了二十多年航母,从第一艘到第六艘,从黑发到白发。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他顿了顿,“我相信你们。”
台下响起了掌声。有些人站起来了,有些人没有。
河生鞠了一躬,走下讲台。李晓阳走过来,抱住他。“陈总,谢谢您。”
“不谢。”河生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干。”
三
从研究院出来,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经过一家西饼店,闻到刚出炉的面包香,他想起了陈溪小时候最爱吃这家店的蛋挞。他走进去买了两盒,一盒带给陈溪,一盒带给方远的——方卫国带着孙子还在上海。
走在梧桐树荫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有人在卖栀子花,白色的小花扎成一束一束的,放在竹篮里,香气扑鼻。他买了一束,准备带回家给林雨燕。
“大哥,买花送老婆?”卖花的大姐笑着问。
“嗯。”河生接过花,闻了闻。
“大哥真浪漫。”
河生笑了笑,转身走了。浪漫什么呢?结婚快三十年了,没给她买过几次花。年轻时候没时间,也没钱。现在有时间了,也有钱了,却不知道该买什么了。可是看到栀子花,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也喜欢栀子花,每年夏天会在院子里摘几朵,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满屋子都是栀子花的香味,清清淡淡的。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河生把那束栀子花递给她。“给你的。”
林雨燕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就是想给你买。”
林雨燕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眼眶有些红。“谢谢。”
“不谢。”
她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整个客厅都是栀子花的香味。
四
方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玩具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陈溪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小说,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方远,你慢点跑,别摔了。”陈溪说。
“姐姐,你看,飞机。”方远把玩具飞机举过头顶。
“看到了。好厉害。”
方远又跑开了。
方卫国坐在阳台上喝茶,河生坐到他旁边。两个老人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沉默了一会儿。
“河生,你的回忆录第三版要出了。”方卫国端起茶杯。
“嗯。”
“我的书也要出合集了。十几本,精装。”
“嗯。”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
方卫国笑了。“你这次没嫌我烦。”
“不烦。你问多少遍我都不嫌烦。你问一遍,我答一遍。你问一百遍,我答一百遍。”
“那我就放心了。”
两个老人碰了碰茶杯,各自喝了一口。
下午,方卫国带着方远回北京了。河生送他们到火车站。方远趴在车窗上朝河生挥手,大声喊着“爷爷再见”。河生也挥了挥手。
“河生,保重。”方卫国站在车门口。
“你也是。”
火车开了。河生站在那里,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
五
7月5日,小暑。夏天的第五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小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母亲说过——“小暑大暑,上蒸下煮。”意思是小暑和大暑这几天,像在蒸笼里煮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小暑这天,母亲会做绿豆汤。绿豆煮烂,放冰糖,晾凉了喝。
“妈,为什么小暑要喝绿豆汤?”
“解暑。”
“解暑是什么?”
“不中暑。”母亲把碗递给他,“喝了就不中暑。”
他喝了,一夏果然没有中暑。不是绿豆汤的功效,是母亲的祝福。
上午,河生去菜市场买了绿豆、冰糖、百合。林雨燕说小暑要喝绿豆汤,他早早就备下了。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绿豆的清香。林雨燕在灶台前守着锅,水开了,绿豆在锅里翻滚,她拿长柄勺轻轻搅动。
“我来吧。”河生走过去。
“不用。你去看电视。”
“我想看火。火不能太大,大了绿豆会溢出来。也不能太小,小了绿豆不开花。”
“你还会煮绿豆汤?”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也煮过。”
林雨燕没再拦他,把勺子递给他,转身去客厅了。
河生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蹲在灶前看着火。他站在旁边等着。
“妈,好了没有?”
“快了。你数到一百。”
他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睁开眼睛,母亲已经把绿豆汤盛好了,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烫得直吐舌头。母亲笑了,他也笑了。
绿豆汤煮好了,晾凉了。河生盛了几碗,放在桌上。“陈溪,来喝绿豆汤。苏敏,你也来喝。”苏敏今天休息,在家。陈江上班去了。
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妈,您放了糖?”
“放了一点。你爸不让多放,说糖多了不健康。”
“爸,您越来越会养生了。”
“老了,不养不行。”
苏敏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爸,您煮的?”
“你妈煮的。我看的火。”河生说。
苏敏笑了。
六
陈江和苏敏的婚礼倒计时十天。林雨燕的倒计时牌上写着“10”。今天要去试妆,明天要去取婚纱,后天要去确认酒席菜单。河生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河生,你去酒店确认一下音响设备。”
“好。”
“河生,你去婚庆公司拿一下流程单。”
“好。”
“河生,你去买几瓶好酒,婚宴上用。”
“好。”
他不说“好”也没办法。这些事总要有人做。
陈江下班回来,看到河生在客厅里整理婚宴用品,走过去帮忙。“爸,辛苦您了。”
“不辛苦。”
“妈才辛苦。”
“她也不辛苦。你结婚,我们都高兴。”
陈江的眼眶有些红。“爸,谢谢您。”
“不谢。一家人不说谢。”
苏敏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爸,您吃点水果。歇一会儿。”
河生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
七
高考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陈溪正在阳台上浇花。快递员按门铃,她跑去开门,接过那个大信封。手在抖。
“爸,妈,录取通知书来了!”她没拆,跑进客厅,递到河生面前。
河生接过信封,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张纸。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新闻系。白纸黑字,红印章。
陈溪看着那张纸,眼泪掉了下来。林雨燕也哭了。
河生把通知书递还给她。“你考上。”
“爸,我考上了。”她扑过来抱着他。
“好。爸爸为你骄傲。”他拍着她的背。他想起了陈溪小时候,拿着双百分的试卷跑回家,抱着他说“爸爸,我考了双百分”。他抱着她转了好几圈,“好,爸爸给你买礼物。”现在她不需要礼物了,只需要他的肯定。
晚上,一家人出去吃饭庆祝。陈江和苏敏也来了,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祝贺。方卫国说“溪溪出息,好好培养,将来比你强”。河生说“不用比,比她爸强就行”。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
八
陈溪的录取通知书在家里传了个遍。林雨燕打电话给老家的亲戚,一个一个地报喜。河生给大哥打了电话,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溪溪出息。妈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嗯。”河生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河生,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
“能。”河生说,“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妈看着溪溪考上大学,一定很高兴。她最疼溪溪了,溪溪小时候回去,她整天抱着不撒手。”
“嗯。”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等江江结完婚,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大哥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老伴走了,孩子们都在外面打工。他每天对着那棵枣树,从发芽看到落叶。河生一直想把他接到上海来住,可他不肯。上海太远了,他在那里待不惯。他在乡下住了一辈子,离不开那片黄土,离不了那条黄河。
陈溪的升学宴定在七月二十日。不大办,就请几桌亲戚朋友。林雨燕又开始忙了,订酒店、订酒席、通知客人。
“妈,不用办了吧。”陈溪说,“简单吃顿饭就行。”
“那怎么行?考上大学是大喜事,必须庆祝。”林雨燕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爸当年考上大学,你奶奶还杀了只鸡呢。”
河生想起母亲杀鸡的样子,想起那只鸡,想起那碗鸡汤。杀鸡的时候他哭了,母亲问他哭什么,他说鸡死了。母亲笑了,鸡不就是给人吃的吗?他不懂,后来懂了,可懂了以后再也吃不下了。
九
婚期越来越近。林雨燕的倒计时牌上写着“5”。
陈江这几天请了假,在家帮忙。苏敏也请了假。两个人每天早出晚归,确认各种细节。河生帮不上忙,就在家带方远。方卫国去北京了,方远留下来了。不是方卫国不留,是方远自己不想走。他说要在上海看新娘子。
方远拉着河生的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问这个,一会问那个。
“爷爷,新娘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红色的。”
“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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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我也要穿红色的。”
“你是男孩子,不能穿红色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规矩。”
方远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跑去问陈溪。“溪溪姐姐,我能不能穿红色的?”
陈溪忍着笑。“可以。你想穿什么颜色都行。”
方远高兴地跑开了。
河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婚礼前一天晚上,林雨燕翻来覆去睡不着。河生也被她折腾得没睡好。
“雨燕,你怎么了?”
“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我紧张。”
“又不是你结婚,你紧张什么?”
“我替江江紧张。”她又翻了个身,“你说他明天会不会出错?戒指会不会忘了带?宣誓会不会忘词?”
“不会。他都排练好几遍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河生握住她的手,“你儿子,你还不信?”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
“我也觉得值。江江结婚了,溪溪考上大学了,咱们退休了,身体还好。这辈子值了。”
“值了。”河生把她搂进怀里。
十
七月十五日,陈江和苏敏的婚礼。
清晨五点半,河生就醒了。外面还灰蒙蒙的。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石榴树的果子又红了一些。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几朵新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老苏翻了老黄历,宜嫁娶。阳光照着,适合办喜事。
河生回到屋里,换上那件藏青色的新夹克。林雨燕帮他理了理领子。
“好看。”她说。
“你穿什么都好看,比这件好看多了。”
林雨燕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了,化了淡妆。河生看着她,想起了结婚那天的她。
“雨燕,你今天真好看。”
“老了,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比年轻时候还好看。”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
酒店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座。陈江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门口迎宾。苏敏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手牵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河生坐在主桌上,看着他们。方卫国也来了,坐在河生旁边。“河生,你儿子比你帅。你结婚的时候没这么帅。”
“我结婚的时候穷,借的西装,大了,不合身。”
“那你也不丑。”
“谢谢。”
方卫国笑了。
婚礼开始了。司仪站在台上,说着祝福的话。陈江和苏敏走上台,面对面站着。司仪问陈江:“你愿意娶苏敏为妻吗?”
“我愿意。”
司仪问苏敏:“你愿意嫁给陈江吗?”
“我愿意。”
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台下掌声雷动。陈溪坐在台下,眼眶红了。林雨燕也哭了。河生没有哭,他在笑。
方卫国看着河生。“河生,你不哭?”
“不哭。高兴。”
“你嘴硬。你第一艘航母下水的时候,你说你没哭,你擦了眼睛。”
“那是风沙。”
“船坞里没有风沙。”
河生不说话了。
十一
婚礼结束后,宾客渐渐散去。河生站在酒店门口送客。老苏走过来,握住河生的手。“亲家,谢谢你。”
“不谢。应该的。”
“小敏以后就拜托你们了。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们多担待。”
“小敏懂事,不用担待。”
老苏的眼眶红了。老苏太太也在抹眼泪。
河生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当年送陈江去上大学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舍不得。
“亲家,你们放心。我们会把小敏当亲闺女待。”
“谢谢。”老苏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
客人都走了。陈江和苏敏也走了,去度蜜月了。河生和林雨燕站在酒店门口。
“河生,回家吧。”林雨燕挽着他的胳膊。
“好。”
“河生,你说江江他们会过得好吗?”
“会。”河生说,“他们比咱们强。”
“嗯。”林雨燕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慢慢地走回家去。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鼓掌。
十二
七月二十日,陈溪的升学宴。
不大,就几桌亲戚朋友。酒店定在离家不远的一家饭店,菜是林雨燕点的,都是陈溪爱吃的。河生举着酒杯站起来。“今天是溪溪大喜的日子。溪溪考上复旦大学,爸爸为你骄傲。”
陈溪站起来,眼眶红了。“爸,谢谢您。您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妈,谢谢您。您也辛苦了。”
林雨燕也红了眼眶。“不辛苦。”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方卫国从北京打电话来祝贺,方远在电话那头喊“溪溪姐姐”。
陈溪笑了。
方卫国说:“溪溪,你以后写书,跟你方叔叔一样,记录这个时代。”
“好。”陈溪说,“方叔叔,您等着。”
“我等。等你的书出来,我帮你写序。”
方卫国挂了电话。陈溪坐在河生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爸,我会努力的。”
“好。”河生摸了摸她的头。
十三
方卫国从北京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方远没跟着来。他说河生要回河南,他得陪着。
“河生,你啥时候回去?”
“月底。”
“我陪你去。”
“好。”
从上海到洛阳,高铁四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过了郑州,天地变得开阔起来。麦子已经收了,玉米正在拔节,绿油油的。
方卫国指着窗外。“河生,你看,那块地是咱俩小时候偷瓜的地方。”
“记得。你偷瓜被人追,摔了一跤,瓜摔烂了。”
“不是你推的?”
“我跑都来不及,哪有空推你?”
“你跑了不管我。”
“你腿长,比我跑得快,不用我管。”
方卫国笑了。“老了,跑不动了。”
“不用跑了。没人追了。”
火车到洛阳了,大哥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出站口,眯着眼睛往里看。看到河生和方卫国出来,他的眼眶红了。
“哥。”河生走过去。
“河生。”大哥握住他的手。
方卫国也走过去。“大哥。”
“卫国,你来了。”
“来了。”
三个人都老了。三个人站在一起,白发对着白发,皱纹对着皱纹。
从车站到翟泉村,路两边的玉米地像绿色的海洋,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大哥的车开得不快,他在前面开着,河生和方卫国坐在后座。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看着前方,“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能走能跑能吃能睡。”
“别逞强。”
“不逞强。老了,逞不动了。”
方卫国靠着车窗,看着路两边熟悉的风景,眼眶有些湿。“大哥,这条路咱仨走了多少趟了?”
“数不清了。”大哥说。
“年轻时候走的多。”方卫国说,“现在老了,走得少了。”
“河生回来,你就跟着回来。”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们不回来,我一个人也不怎么走这条路。”
到了翟泉村,大哥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树干粗了一些,树冠大了一些。满树都是青色的小枣。
方卫国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又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棵树,比咱们都老。”
“可不是。”大哥说,“我爸种的,五十多年了。”
“你爸种的树,你爸不在了,树还在。”
“在。每年还结枣,很多。”
大哥在厨房里忙活,河生想帮忙,被大哥赶了出来。方卫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河生站在枣树下,伸手摘了一个青枣,咬了一口,涩的。
“还没熟。”大哥从厨房探出头来,“熟了才能吃。不熟涩嘴。”
河生把青枣放在口袋里,等它慢慢变红。
下午,河生和大哥去给母亲上坟。方卫国也跟着去了。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
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方卫国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阿姨,我来看您了。您还记得我吗?卫国。小时候老来您家蹭饭的那个。”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水气和泥土的腥味。纸灰在风中飞起来。
从坟上下来,河生和大哥、方卫国去了黄河边。小浪底大坝,站在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
“河生,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方卫国指着水库中间。
“对。”河生说,“就在那下面。六十多米深。”
“可惜了。那么好的村子,说没就没了。”
“村子没了,人还在。”大哥说。
方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三个人站在大坝上,看着黄河水,站了很久。
傍晚,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乘凉。方卫国累了,在屋里躺着。天边的晚霞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枝头的青枣在霞光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枣树,这是父亲种的,五十多年了。父亲早就不在了,可树还在,年复一年地发芽、开花、结果。大哥坐在旁边抽着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很快就散开了。
“哥,你一个人,不闷吗?”河生问。
“闷。”大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嗤声,“可是有什么办法?你嫂子走了,孩子们在外面,我一个人。闷也得过。”
“跟我去上海吧。”河生转过头看着他,“住几天。”
“不去。”大哥摆了摆手,“上海太远了,不习惯。我去了,这院子怎么办?这树怎么办?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看着。”
“树不用天天看。”
“得看。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大哥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依恋,“这棵树,是咱爸种的。爸走了,树还在。我得替爸看着它。”
河生没有再劝。大哥这人,他是知道的,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就像母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哥,我以后多回来。”
“好。”大哥看着他,笑了,“你回来,我给你杀鸡。”
“不用杀鸡。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行。你难得回来,不杀鸡哪行?”
河生没有再争。第二天一早,大哥果然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大哥脸上,河生蹲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小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杀鸡。母亲杀鸡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哭着,说不要杀。母亲说:“不杀鸡哪有肉吃?”他不懂,现在懂了,可是懂了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河生,你喝汤。”大哥盛了一大碗,递给他,碗底还卧着一个鸡腿,满满地浸在汤里。
河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很嫩,和他记忆中母亲炖的味道一模一样。“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大哥又给他盛了一碗。
回上海那天,大哥站在门口,送了一程又一程,手扶着门框,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哥,回去吧。别送了。”河生心里发堵,声音也有些发紧。
“再送送。”
大哥一直送到村口。河生上了车,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手。河生从后视镜里看着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去上学,走很远的路。大哥的背很宽,很暖,也很稳。
车开了很远,河生还回头去看,大哥已经看不见了。
回上海后,河生收到大哥寄来的一包东西。青枣晒干了,红彤彤的。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结得多,晒干了给你寄些。你的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都快要洇开了——“河生,一个人在家也没啥大事,就是想你多回来看看。”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放在桌上。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可是吃到嗓子眼里,有些发苦。
小暑将尽,大暑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地流淌,江面上几艘货船慢悠悠地走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唱了一辈子的号子。
德顺爷说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比这条江两岸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