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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动了动,想要抬起来去摸儿子的脸,但那只手的力气实在太弱了,只抬起不到半寸就又软软地落回被子上。
「没事啦,刚才放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在操场上蹭的。」
少年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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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把母亲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手指在接触到被子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的动作依旧沉稳,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
「你怎么又把被子蹬掉了?医生说了你不能着凉的。」
「摔跤?你骗妈。」
女人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喘了好一会儿。
她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自责。
这种自责她已经背负了很多年,从她躺在这张床上起不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到现在已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摸自己的耳垂。从小就是这个毛病,改不掉的。」
少年的手猛地僵住。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来捏住了自己的左耳垂,拇指在耳垂上来回摩挲着,那是他从幼儿园起就有的习惯动作,每次紧张或者撒谎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做。
他自己从来意识不到,但他妈每一次都能发现。
少年把手放下来,沉默了好几秒钟。
「真的只是摔了一跤,妈你别瞎想。今天下雨,操场上的泥地滑得很,好多人都摔了。」
女人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也知道就算问出来了,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连下床都很艰难的母亲,有什么资格替儿子出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儿子的脸,看着那片青紫的淤青,看着额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丝的伤口。
看着袖口上那抹没擦乾净的暗红色痕迹。
她看着看着眼眶逐渐变红,一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乾枯的头发里,在被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是妈没用。」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是妈身体好一点,要是你爸不赌了,要是我还能做事.宗翰你也不用......」
「妈你说什么呢。」
少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蹲在床边,握住母亲那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骨头硬邦邦地硌在他掌心里,每一根指节都瘦得吓人。
「我现在很好啊,真的很好。学校里的老师对我很好,同学也很好,我每天都能吃饱饭。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新公园看荷花,好不好?」
女人含着泪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因为这是她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事。
假装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让他觉得自己说的话还有用。
少年给母亲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到炭炉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药罐子。
罐子里的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药汁从半罐熬到了小半碗,黑漆漆的,浓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他把药罐子从炉子上端下来,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把药汁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
碗口那个缺口很锋利,倒的时候药汁不小心溅出来一滴落在他的手指上,烫得少年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稳稳地把药倒完了。
把药碗端到床边放凉,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母亲嘴边。
女人的嘴唇碰了一下勺子边缘,艰难地张开嘴,把那一勺苦得发涩的药汁咽下去。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少年立刻用毛巾轻轻擦掉,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事实上他确实重复了无数遍。
从十三岁那年母亲病倒开始,每天熬药丶喂药丶擦身丶做饭丶洗衣服,就成了他的日常。
他的世界里没有放学后在操场上打球,没有和同学一起去西门町看电影,没有骑着脚踏车去郊游。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间棚屋,只有药罐子和炭炉,只有母亲越来越轻的体重和越来越频繁的咳嗽,以及每个月月底父亲回家时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满身的酒气。
父亲。
少年在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是家里的长子,今年刚满十七岁,家里包括他在内一共四口人。
他爸陈火是万华车站的搬运工,年轻时候也曾经是一个肯吃苦的人,靠着在车站扛大包,硬是把一儿一女供到了小学毕业。
直到母亲病倒,需要一大笔医药费,他爸为了筹钱,第一次踏进了牛埔帮的地下赌场。
一开始确实赢了一点。
他爸用那点钱给母亲买了几天好药,母亲吃了药之后气色明显好了不少,甚至能下床走几步路。
可也因此让他爸尝到甜头,觉得自己找到了翻身的路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的事谁都猜得到。
输光了积蓄,借遍了亲戚,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牛埔帮的催债人隔三差五就来踹门,每次来都要把他家里翻个底朝天。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们把家里唯一一台还能用的收音机搬走了,临走还把他爸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断了好几根肋骨。
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但他爸戒不掉。
伤还没养好就又跑去赌了。
没钱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赊。
少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都输得乾乾净净。
从母亲陪嫁的银镯子,到过年时亲戚给的一双新皮鞋,再到小女儿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
那钱还是妹妹打算攒够了自己交学费用的,结果被他爸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从那以后少年就不叫他爸了。
那个男人每次回来都是醉醺醺的,一双眼睛通红,一身酒气能把这间小棚屋熏得待不住人。
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看妻子的病情有没有好转,不是问问儿子在学校里有没有被人欺负,而是翻箱倒柜找钱。
找不到就骂,骂他妈是个拖油瓶,骂他读书有什么用早晚要继承他去车站扛大包,骂他妹是个赔钱货,白养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什么也落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