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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篇 尘喧未歇 前路分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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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篇尘喧未歇前路分途(第1/2页)
    榜墙之前的喧嚣,从晨光初露直延至日上三竿。
    数万举子几番起落,心绪早已被一纸榜单撕扯得七零八落。登科者结伴相贺,衣袂飞扬,言语间满是扬眉吐气;落第者或是默然转身,掩面离去,或是蹲坐街角,望着明黄榜纸久久失神,满腔壮志尽数化作一腔悲凉。贡院街内外,悲声与笑语交织,汇成一曲写满功名浮沉的人间长调。
    陈砚与周文彬并未久留榜下。
    人潮拥挤,议论纷杂,各色目光交错打量,有好奇,有惋惜,亦有几分冷眼窥探。二人相视一眼,便顺着人流缓缓向外挪动,打算先返回居所,稍作休整。
    “总算熬出头了。”走出最拥挤的地段,周文彬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脊背稍稍松弛,脸上喜色依旧未散,“自打踏入汴京那日起,心就一直悬着,如今尘埃落定,只觉浑身轻快,连脚步都稳了不少。”
    他侧头看向身侧步履从容的陈砚,不由感慨:“陈兄当真定力非凡。旁人登科,莫不欣喜若狂,唯独你,神色如常,仿佛此事早已在意料之中。”
    “寒窗苦读十余载,笔下文章皆是心血,得中是本分,落第亦是寻常。”陈砚缓步而行,目光扫过街边失意徘徊的举子,语气平淡,“科场一役,不过是入仕的开端,算不得什么终局。真正的路,还在身后。”
    周文彬一怔,随即点头轻叹:“话虽有理,可一步登科,便是天差地别。从此我们脱离布衣身份,入了士林,往后便可等候吏部铨选,分发差事。只是……”
    他话音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你我皆是丙科出身,又无世家撑腰、高官引荐,想来很难留在汴京。京中职位,早被名门子弟、权贵门生占得满满当当,咱们十有八九,会被外放至外路州县。”
    这一点,二人心中都有数。
    昨夜贡院官衙的暗箱操作,旁人不知,陈砚却早已看透。刻意压低名次,便是要将锋芒毕露的寒门士子隔绝在中枢之外。甲乙两科进士,多留京观政、入馆阁、进台省,前程坦荡;丙科同进士出身,若无门路,大多远赴偏远府县,从最底层的僚吏做起。
    “外放州县,未必是坏事。”陈砚淡淡开口,目光望向远方错落的市井屋宇,“汴京朝堂,派系盘根错节,党争暗流汹涌,初入仕途便陷在其中,反倒容易身不由己。州县直面百姓,是吏治根基所在,于我而言,恰是立身之处。”
    他本就志在整顿基层弊政,远离京城漩涡,反倒能少些掣肘,多几分施展手脚的空间。高位虚名,从来不是他所求。
    周文彬苦笑一声:“陈兄胸襟,我远不能及。我出身寻常士族,家中长辈只盼我能留在京中,谋一份安稳差事,光耀门楣。若是远走他乡,怕是要让家人失望了。”
    二人一路闲谈,不多时便走回租住的小院。
    院落之中,气氛也与往日截然不同。原本朝夕相处的一众举子,如今境遇分化,心境亦是天差地别。有人收拾行囊,准备即刻返乡;有人三五成群,摆酒庆贺登科之喜;也有人闭门不出,院内一片压抑死寂。
    刚跨入院门,隔壁两名一同赴考的同乡书生便迎了上来。二人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显然已是落第。
    “周兄,陈兄,恭喜二位登科。”其中一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难掩失落,“我二人寒窗苦读三载,终究还是名落孙山,只能收拾行囊,归乡再候三年了。”
    另一人叹了口气:“千里迢迢来汴京,耗尽盘缠与心力,到头来一场空。罢了,归去之后,闭门苦读,只盼三年后卷土重来。”
    同为赶考之人,一路相伴,情谊真切。见二人失意模样,周文彬连忙出言宽慰,陈砚亦拱手致意,言语温和。
    “科场取舍无常,一次得失算不得什么。二位学识扎实,此番不过时运不济,来年再战,定能得偿所愿。”
    几句劝慰,聊表心意。世事便是如此,同路而来,却未必能同路前行。一场秋闱,便将昔日同窗,划分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寒暄过后,两名落第书生转身回屋,默默整理行李。小院里的喜庆与落寞,泾渭分明。
    待旁人散去,周文彬拉着陈砚走入屋中,关上房门,神色郑重起来。
    “陈兄,如今金榜题名,接下来便是等候吏部文书,安排铨选授职。在此之前,汴京还有不少规矩要走。”他压低声音,细细说道,“新科及第士子,按惯例要登门拜谢主考官、参谒各部官员,还要赴士林宴、同乡会。这些应酬,看似繁文缛节,实则是立足士林、积攒人脉的关键。”
    大宋官场,最重人情脉络、师门渊源。新科进士拜谒座师,是代代相传的规矩,一来感念知遇之恩,二来也是融入官场圈层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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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砚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了然于心:“这些规矩,我知晓。只是我孤身一人,无宗族依托,无师门援引,即便登门拜谒,也难入权贵圈层。与其刻意攀附,不如守好本心,顺其自然。”
    他性情刚直,素来不喜逢迎钻营。明知世族权贵对自己心存忌惮,刻意疏远,便也不必刻意凑上前去,徒增尴尬。
    “话虽如此,可完全置身事外,日后行事更是举步维艰。”周文彬眉头紧锁,语气恳切,“苏学士赏识你的才学,此番若能借着拜谒之机,多亲近几分,也算有一重靠山。苏学士清正公允,向来庇护寒门士子,有他照拂,总好过孤身漂泊。”
    提及苏学士,陈砚眸中微微一动。
    此次秋闱,若不是苏力排众议,坚守“取士唯才”的准则,自己这般言辞锋利、直指时弊的策论,恐怕连登科的机会都没有。这份赏识与庇护,他记在心中。
    “座师之恩,理当前往拜谢。”陈砚缓缓颔首,“至于人脉攀附,便不必强求了。我所求者,是理政之权,非朝堂之交。”
    周文彬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他知晓陈砚性子执拗,认定的道理,旁人难以扭转。
    “也罢,你自有主见。”周文彬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浮起笑意,“今日大喜之日,晚间街巷里不少登科士子相约聚饮,你我也一同前去热闹一番?连日紧绷心神,也该松弛一二。”
    陈砚略一思忖,轻轻摇头:“多谢好意,我便不去了。喧闹酒宴,于我无益。趁这几日空闲,我想再梳理一番律法典册,也静心思量一番,往后到了地方州县,该如何着手理事。”
    登科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基层吏治积弊重重,胥吏贪腐、政令不通、民生困顿,桩桩件件,都需要周密筹谋。他不愿将光阴耗费在浮华应酬之上。
    周文彬无奈一笑:“我便知道你会如此。也罢,人各有志。我去应酬一番,早些回来便是。”
    说罢,他收拾了一番衣衫,推门而出,融入院外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之中。
    屋中重归安静。
    一灯未点,天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将案头堆叠的书卷照得清晰分明。
    陈砚走到窗前,望向贡院街的方向。远处依旧人声鼎沸,功名带来的狂欢与悲戚,还在街巷间不断上演。
    世人汲汲营营,一生困于功名二字,得之狂喜,失之沉沦,却鲜少有人去想,登科之后,当以何为立身,以何为初心。
    他抬手拿起案上的《宋刑统》,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
    律法是根基,良知是底线。
    无论日后去往何等偏僻的州县,身处何等复杂的环境,手握何等微末的权柄,这两样东西,绝不能丢。
    “压我名次,困我身形,困不住心中法度,也困不住脚下前路。”
    陈砚低声自语,目光愈发坚定。
    此刻的汴梁城,看似一派太平盛景,士林欢庆,歌舞升平。可他看得清楚,盛世之下,内里早已朽坏。权贵固步自封,胥吏盘剥百姓,政令难达乡野,疾苦无人问津。
    他一介寒门新吏,力量微薄,如同投入江海的一粒沙石。但沙石虽小,亦可激起涟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叩,伴随着仆役恭敬的声音:“池州陈砚陈官人可在?奉苏学士府差遣,特来递帖,请陈官人明日过府一叙。”
    陈砚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开门。
    门外立着一名青衣仆役,手中捧着一份烫金名帖,礼数周全。
    “有劳传话,明日届时,我定登门拜谒。”
    接过名帖,送走仆役,陈砚看着手中素雅的名帖,心中了然。
    苏学士主动相邀,绝非单纯的拜谒应酬。想来是知晓自己策论锋芒,也清楚科场之内的暗流博弈,特意想要提点一二。
    这一场会面,怕是要谈及不少朝堂利弊、州县为政之道。
    风从窗隙钻入,拂动案上书页。
    金榜高悬的喧嚣渐渐远去,一时的荣辱得失也被抛诸脑后。
    新的邀约,新的提点,新的未知,接踵而至。
    陈砚将名帖妥帖收好,重新坐回案前。
    尘喧仍在城外翻滚,而他的心,已然提前踏上了前往宦海深处的道路。
    汴梁的风光再盛,终究不是他长久驻足之地。他的天地,在千里之外的乡野州县,在千千万万寻常百姓之间。
    前路分途,有人逐京中浮华,有人恋士林虚名。
    而他,独向尘埃深处,寻一份吏治清明,守一方黎民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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