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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静石自然也了解这一点,只是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两次观看飞升的过程,虽然背后的存在仍是不明,但他觉得,阻拦者此时也肯定不那么好受。
能否成功的飞升,他倒是无法断言,因为就算跨过了飞升路尽头,是成仙,还是毫无变化,此刻是个未知数。
飞升路固然重现,但青冥帝与天庭却没了。
就像黄小巢的飞升,这都得尝试过之后才能明确。
可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尝试。
裴静石也有飞升的执念,只是没有黄小巢那么深。
他飞升的目的,归根......
佛陀的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金线,那线条微微震颤,仿佛绷紧的琴弦,随时会崩断。阿空的身躯随之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了气管——可这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居高处的、近乎悲悯的嘲弄。
姜望的手掌悬停在半尺之外,红衣猎猎,眸中却无半分波澜。
“你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如古井无风,“你以为我在乎这具躯壳。”
佛陀瞳孔微缩。
姜望抬起另一只手,五指虚握,掌心浮起一团幽蓝火光,焰心凝成一枚细小的符箓,边缘泛着霜色寒芒。那是青冥意残存的烙印,是姜望以神都天枢为基、借红衣真性引动的本源之火——不是焚灭肉身,而是烧灼因果。
“阿空的无垢之躯,确是罕见。”姜望语调未变,可话音落地的刹那,幽蓝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细针,刺入阿空眉心,“可你忘了,她体内还有一道‘荒原咒’。”
佛陀猛地一震!
荒原咒——并非林荒原所留,而是当年浑城血战时,姜望亲手打入阿空识海的封印。彼时她初破澡雪,神魂不稳,姜望以自身一缕真灵为引,将荒原魔主溃散的三缕残念缚于其识海深处,名为镇压,实为温养。此咒非攻非守,却与阿空神魂共生共长,早已融进她每一寸骨血、每一次呼吸。
而此刻,姜望点燃的,正是这枚沉寂已久的引信。
幽蓝火针没入眉心,阿空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纹路,每一道都泛着腐朽佛光。她张开嘴,却未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缕缕灰雾自唇缝逸出,凝而不散,在半空聚成一座崩塌的莲台虚影。
“你……早知道?”佛陀的声音第一次裂了缝。
姜望垂眸,看着那灰雾莲台缓缓坍缩,最终化作一粒微尘,坠入阿空掌心。他轻轻点头:“从你在神都外显佛光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没死透。只是没想到,你会选她。”
童伯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后怕——若非姜望始终未曾卸下那道荒原咒,若非他从未真正放松对阿空的注视,今日这具躯壳,早已沦为佛陀重铸金身的炉鼎。
苏长络剑尖微垂,低声问:“老师……阿空的意识,当真一丝不剩?”
姜望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阿空额角。那一瞬,整座摇山的灵气骤然倒灌,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她眉心。红衣衣摆无风自动,发丝飞扬,背后隐约浮现出一尊虚影——非佛非道,亦非妖神,而是披着星纱、手持青铜铃的古老神祇轮廓,铃声未响,却已令天地噤声。
这是姜望的真性本相之一,藏于神国最深处,连有鳞神都未曾得见。
虚影一闪即逝。
阿空睫毛颤了颤。
她睁开了眼。
瞳孔深处,没有金光,没有佛性,只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那不是空洞,而是……尚未落笔的宣纸。
姜望收回手,声音低沉:“她没死。只是被封在了‘未生’之境。”
汝鄢青扑上来,却被叶副城主拦住。她泪眼模糊地望着阿空,嘴唇颤抖:“她……还认得我么?”
阿空缓缓转头,视线落在汝鄢青脸上,停顿片刻,又移开,望向郁惜朝腰间的剑,再看向苏长络指尖残留的一丝戾气,最后,落在姜望脸上。
她忽然抬手,抹掉嘴角一缕血迹,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阿空自己的力道。
“包子……”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刚才那个,好吃么?”
全场死寂。
这句问话,和方才佛陀伪装时一模一样。
可语气不同。节奏不同。甚至那抹血痕的位置,都与阿空从前吃包子咬破嘴角的习惯分毫不差。
姜望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不是欣慰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终于确认猎物归笼的笑。
“不好吃。”他说,“你从来只啃左边,右边留着,等凉了再吃。”
阿空怔住。
她下意识舔了舔右嘴角——那里果然还沾着一点芝麻。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哭,是某种迟来的、汹涌而至的惊悸。她猛地低头,盯着自己沾着芝麻的指尖,指甲边缘还有一点干涸的酱色,那是她昨日偷吃厨房酱肘子时蹭上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次偷吃,都会用拇指蹭一下食指第二关节,留下一道浅浅的酱痕。
而此刻,那道痕还在。
阿空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姜望脸上:“你……怎么知道?”
姜望没答,只将手伸向她。
阿空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刹那,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直冲识海——不是修为灌注,不是神魂牵引,而是无数碎片轰然炸开:浑城雨巷里她追着姜望跑丢的草鞋;摇山后崖她蹲着看蚂蚁搬家,被汝鄢青从背后扑倒;铁锤姑娘教她打铁时,火星溅上手背烫出的小泡……
全是细节。全是无人知晓的、只属于阿空的琐碎记忆。
她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姜望掌心,却不敢用力,仿佛一使劲,这些碎片就会再次消散。
“我……”她喉咙哽咽,声音破碎,“我记得……我记得你替我挡过一刀……在浑城西市……刀口斜劈,从左肩到右肋……血把你的红衣染得更红……”
姜望终于点头:“嗯。”
阿空的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滚烫。
佛陀确实抹去了她的意识,但荒原咒封住了她神魂最底层的锚点——那是她作为“阿空”的原始印记,是她所有喜怒哀乐的起点,是比记忆更根本的存在。佛陀能篡改言语、模仿姿态、伪造情绪,却无法凭空捏造一个活人对世界最本能的触感与回响。
而姜望,一直守着这个锚点。
他从未放弃寻找。
佛陀败就败在这里——祂以为夺舍是斩断过去、重塑新生,却不知真正的“人”,从来不在记忆里,而在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习惯中,在每一次无意识的呼吸节奏里,在每一次指尖触碰世界的温度里。
童伯老泪纵横,踉跄上前,想摸摸阿空的头,手伸到半空又僵住,生怕一碰就散。
姜望却侧身让开一步:“让她自己走过来。”
阿空松开他的手,脚下一软,差点跪倒。郁惜朝下意识去扶,她却摆了摆手,扶着身旁一根石柱,一寸寸站直。膝盖在抖,小腿在抖,可她硬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极其稳。
走到童伯面前时,她停下,仰起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童伯,我饿了。”
童伯一个趔趄,差点哭岔气:“有!有包子!刚蒸的!还热着!”
“要三个。”阿空说,“两个素的,一个酱肉的,酱肉的得放在中间。”
童伯嚎啕大哭,转身就往厨房冲,边跑边喊:“快!把灶王爷供的那屉新蒸的端来!谁也不准动!那是阿空的!”
阿空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那是去年跟铁锤姑娘学打铁,被飞溅的铁屑崩掉的,她嫌难看,一直没补。
这笑容一出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阿空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
她猛地抬手,按住自己左侧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疼……”她声音陡然变调,像被砂纸磨过,“这里……在烧……”
姜望神色一凛,瞬间扣住她手腕脉门。
没有紊乱的炁流,没有暴走的神魂,只有一缕极细微、极阴冷的金线,正沿着她颅内经络,一寸寸向上攀爬,直指泥丸宫——那是佛陀最后的伏笔,一道沉睡的佛性引信,藏在她意识复苏的缝隙里,只待她心神松懈,便引爆所有残余佛性,将这具刚刚归位的躯壳,彻底炼成舍利。
姜望眼中寒光乍现。
他没有驱散,没有压制,而是反手一扯,将那缕金线从阿空识海中硬生生拽出,缠绕在自己指尖。
金线疯狂扭动,发出无声尖啸。
姜望五指一合,掌心幽蓝火焰再起,却不再是温和的引燃,而是狂暴的煅烧。火焰中,金线寸寸断裂,每断一截,便化作一缕黑烟,烟气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佛陀扭曲的面容,张口欲吼,却被火焰裹挟,最终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最后一粒灰烬飘至阿空鼻尖,她下意识打了个喷嚏。
喷嚏打完,她眨眨眼,茫然四顾:“咦?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傻话?”
没人笑。
所有人都看着姜望。
姜望摊开手掌,掌心只剩一捧细腻的灰,随风飘散。
他抬眸,目光扫过郁惜朝、苏长络、叶副城主、井三三……最后落在阿空脸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
“从今往后,摇山禁佛。”
不是禁止佛法,不是驱逐僧侣,而是禁绝一切佛性、佛光、佛咒、佛器、佛经、佛印——凡属佛陀遗泽,皆不得入山半步。
这是宣告,也是清算。
更是对整个西覃修真界放出的信号:望来湖不惹事,但若有人想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那就别怪他们掀了整张棋盘。
阿空似懂非懂,只觉脑中那点残余的灼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她晃了晃脑袋,忽然问:“那……我能吃素包子么?”
姜望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掉她脸上泪痕与芝麻,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手染无数妖血的降魔者。
“能。”他说,“但以后,得自己蒸。”
阿空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出声,笑得毫无形象,笑得眼泪又冒出来,笑得像个终于找回玩具的孩子。
摇山之上,风掠过松林,沙沙作响。
山下小镇,炊烟袅袅,一如往常。
而远在鄢邰的潘氏祖祠里,供奉在最高神龛上的那盏长明灯,毫无征兆地,熄了。
灯油未尽,灯芯完好,灯火却灭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悄然掐灭。
同一时刻,赵家密室中,那位刚刚抵达、满身血污的赵家嫡子,正对着家族长老嘶声力竭:“……潘氏嫡女已死!尸首就在抚仙边境!她身边两位宗师巅峰,一死一逃!此事千真万确!望来湖已与我赵家结盟!若再迟疑,潘氏必先发制人,吞我赵家根基!”
他额头青筋暴跳,眼中血丝密布,左手死死按在桌案上,指节捏得发白——可没人看见,他按在案下的右手,正悄悄掐着一道隐秘的法诀,指尖渗出的血珠,正一滴一滴,融入桌面暗刻的阵纹之中。
那阵纹,赫然是望来湖夜行司独有的“衔尾蛇”标记。
赵家嫡子不知道,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报信,从踏入赵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滴血,都已通过阵纹,实时映照在摇山书房的青铜镜中。
镜前,郁惜朝放下手中玉简,对身旁的苏长络淡淡一笑:“赵家这位公子,比我想象的……更懂什么叫‘投名状’。”
苏长络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闻言抬眼:“他敢把命押在我们身上,我们就不能让他输。”
“当然不会。”郁惜朝起身,推开窗。
窗外,暮色四合,晚霞如血。
他望着远方鄢邰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
“潘氏的灯,该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