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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梁祝过年
展眼已是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广陵城虽是军镇边陲,也有一番年节气象。
这日清晨,祝英台自睡梦中悠悠醒转,悄悄坐起,靠在了床头,就着窗户透入的蒙蒙晨光,望着犹在枕边安睡的梁山伯。
她不自觉地发起呆来,想到如今她已是梁家妇,与梁兄一同在这异乡军镇中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岁除,时光流转之疾,命运变换之奇,教她一时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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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出神间,梁山伯睁开了眼睛,见她靠在床头发呆,微微一笑,轻轻唤了一声:「九妹。」
祝英台回过神,垂下眼帘望他,嫣然一笑,柔声道:「梁兄醒了,睡得可好?」
梁山伯撑着身子坐起来,与她一同靠在床头,侧脸看着她:「一早就醒来发呆,在想什么呢?」
祝英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感慨着说道:「梁兄,今天过年了。说起来,这还是我与梁兄头一回一起过年呢。
从前在万松学馆读书那两年,每到岁节,你我皆是各自收拾行囊,各回各家,各过各的年。
去年岁节,你在始宁谢氏庄园,我在上虞祝氏庄园,咱们仍是分隔两地。
今日竟是咱们头一回同在一处,同守一岁,同迎新春,而且,是以夫妻的身份。
也是我头一回不和阿父阿母一起过年。
今日我不在上虞家中过年,阿父阿母他们必会想念我,我虽也想念他们,心里头并不觉得孤单。」
梁山伯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说道:「是的,九妹,这是咱们头一回一起过年,往后年年岁除,咱们都会一起过。
只是今年委屈你了,在这异乡军镇之中,没有上虞家中的热闹,没有阿父阿母在跟前,也没有阿姊,不过有我在,有玉娴丶银心她们在,还有谢将军与桓夫人,有啸谷夫妇,咱们也不算冷清。」
祝英台听了这番话,心中暖暖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将头在他肩上蹭了蹭,轻轻「嗯」了一声。
清晨,天色澄明,冬阳初升。
梁山伯与祝英台洗漱过后,悬挂桃符。
桃符以桃木削成,写神荼丶郁垒二神之名,悬于宅门两侧,以辟恶气丶御凶邪,保家宅平安。
梁山伯来至院门,亲自操持,从银生手中接过桃符,撩起衣摆,踩着木梯攀了上去。
祝英台站在梯下,仰头望着他。
梁山伯在大门左侧挂上一块桃木板,上面写着「神荼」二字,又在大门右侧挂上另一块,上面写着「郁垒」二字。
祝英台在下面左看右看,伸手指了指,道:「梁兄,左边那块略高了些,右边那块略低了些,左高右低,不大对称,你将郁垒桃符往上升一分便好。」
梁山伯依言将右边的郁垒桃符往上挪了一分,然后下了梯子,退后几步,与祝英台并肩而立。
他望着那两块端端正正悬在院门两侧的桃符,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祝英台笑道:「还是九妹会掌眼,若非九妹指正,就挂偏了。」
祝英台得意一笑,扬了扬下巴:「那是因为我站在下面,看得准。梁兄站在梯子上,反倒看不清全貌。往后家中这等登高挂物之事,梁兄只管出力,我来掌眼。」
上午,堂屋之中设了供案,案上摆着少牢之礼,羊头丶猪头各一,另有数碟时令鲜果,摆放齐整。
香菸袅袅自炉中升起,盘旋缭绕,营造出庄严肃穆的氛围。
梁山伯神色端凝,立于供案之前。
他要主祭梁氏历代祖先,以及亡父梁元庆。
祝英台身着素服,随侍于他身侧。
玉娴丶银心丶阿棉丶银生等人皆静立堂下,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堂中静极。
梁山伯整肃衣冠,焚香,酹酒,然后端正地跪于供案之前,行三跪九叩之礼。
祝英台在他身后随之跪拜,姿态恭谨,心中默默祝祷,愿梁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护佑夫君身体康健丶前程顺遂。
家祭既毕,堂中的肃穆之气散去。
祝英台走进了卧房,换掉了素服,簪上了一支金簪。
梁山伯也走了进来,对祝英台笑着说道:「九妹,咱们该互赠年礼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先取出一双崭新的布鞋,双手捧到梁山伯面前。
布鞋以青布为面,千层布为底,针脚虽有些歪斜,纳得密实,一针一线皆是费了工夫的。
她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羞赧,轻声说道:「梁兄是知道的,我以前不大会针黹的,相比于拿针,我更喜爱握弓。
自从来了广陵,闲暇工夫多了,跟着芳芝嫂嫂丶张夫人她们学了学。
这双鞋是我近日亲手纳的,纳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比不得买来的齐整。
可这是我费了些时日丶费了些工夫做出来的,是我的心意。
过了年,春天就要来了,梁兄春天时可以穿,只是莫要嫌弃。」
梁山伯双手接过布鞋,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
针脚确实歪歪扭扭,鞋面的布料也裁得不大匀称,与铺子里卖的精工细作相比,确实算不得好。
可他在看这双鞋时,主要看到的不是针脚,而是英台捏着针丶蹙着眉的模样。
英姿飒爽的祝英台,为了替他做衣鞋,竟耐着性子学起了她素来不擅长的针黹。
这份心意,比那些买来的精工细作的衣鞋都贵重。
梁山伯故意啧啧赞叹道:「好鞋!当真是好鞋!这针脚纳得这般密实,鞋底这般厚软,穿上定是舒舒服服丶暖暖和和的。九妹这手艺,说是新学的做鞋,我都不信,倒像是做了许多年的老手一般。」
祝英台被他这一番夸张的夸赞逗得噗嗤一笑,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拆穿道:「梁兄莫要说假话逗我欢喜了,我自己纳的鞋,心里岂能没数?
这双鞋确实纳得不好,那只鞋头还有些歪呢。以后我得了空闲多练练,再给梁兄纳一双,保管比这双要好,至少鞋头不会歪了。」
梁山伯将布鞋放在榻边,正色道:「我瞧着这双已很好了,毕竟是你亲手纳的,一针一线皆是心意,穿在脚上,暖在心里。
只是往后你也不必在这针黹上太下苦功夫,我此前就与你说过的,你若闲着无聊,想做针黹时便做一做,消遣消遣,平时不必将时间和精力耗费在这上面。你是祝英台,不是寻常闺秀,相比于针线,书与弓更配你。
祝英台听了这番暖心的话,柔柔地「嗯」了一声,旋即期待地问道:「那梁兄要送我什么年礼?」
梁山伯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转身走到书箧旁,打开书箧,从中取出一只锦盒来,双手捧着,递到了祝英台面前。
锦盒不过巴掌大小,以素色绸缎裹面,虽不甚华贵,精致小巧。
祝英台接过锦盒,捧在掌中,好奇地端详了一番,问道:「这是什么?」
梁山伯含笑望着她:「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祝英台依言打开锦盒,盒盖掀开的一刹那,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银簪。
乍一看,这支银簪似乎并无甚出奇之处,不曾镶金嵌玉,也无复杂雕饰,算不得什么名贵首饰,只是簪身修长匀称,通体银白,做工规整。
不过,这也算是一件贵重之物了。
祝英台拈起银簪,凑近了仔细查看。
忽然,她的目光愈发亮了起来。
簪尾之上,竟刻着两个细小却清楚的字,赫然是「梁祝」。
她抬眸望向梁山伯,脸上已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与感动:「这簪尾上刻着梁祝」二字呢,是梁兄特意寻匠人为我定制的?」
梁山伯点了点头,柔声说道:「你素日里常给我添置贵重之物,从钱唐到上虞,再到广陵,衣食住行处处替我打理周全,从不吝惜。
我却极少给你买贵重东西,想来觉得惭愧。
这支银簪,是我用自己的俸禄买来的,虽也不大贵,不过一千钱,远不如谢夫人赠你的那支比翼鸟玉簪那般名贵,比起你眼下头上簪着的金簪也逊色了许多,可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而且,我特意让匠人在簪尾刻了梁祝」二字。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支簪子,专为你而制,专属于你,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待将来我的俸禄涨了,或是立功得了赏赐,我再给你买更贵重的簪子。」
祝英台心头涌起一股感动。
她知道,他如今的俸禄虽不算低,但也不算高,每月三千钱,外加一些米,与寻常县令的俸禄差不多。他担任参军又不过才两个多月,却从这笔不多的俸禄中拿出一千钱,特意为她定制了这支刻着「梁祝」二字的银簪。
她将银簪轻轻递到梁山伯面前,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梁山伯微微一怔,看了看簪,又看了看她,笑道:「怎么了?莫不是嫌这银簪寒素,不想要?」
祝英台摇了摇头,竟是用撒娇的语气说道:「我只有欢喜的份儿,岂有嫌弃的道理?
我要梁兄现在就替我簪上。」
梁山伯当即伸手接过了银簪。
祝英台微微侧过头,卸下了发间原本簪着的一支金簪,一头如云青丝披散了几分下来,垂在肩头。
梁山伯拈着银簪,动作轻柔地簪入了她的发髻之中,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簪得稳稳当当。
祝英台起身走到铜镜前,左右照了照。
镜中之人发髻间的金簪已换作了银簪,论成色丶论价值,确是降了几分档次,可她觉得这支银簪比世间任何金玉珠宝都要好看。
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满意地点头道:「正好,长短合度,轻重适宜,簪在发间也不觉得沉。梁兄挑簪子的眼光,竟也不比我差。」
日暮时分,天色渐沉。
在玉娴丶银心丶阿棉的精心服侍之下,梁山伯与祝英台皆悉心打扮了一番。
梁山伯换上了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身穿红色轻薄纱质的绛纱袍,内衬皂缘中单衣,足蹬舄,腰间佩有绶带丶木剑等饰物。
这一身朝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英武之中又多了几分儒雅。
祝英台则显得雍容典雅。
她穿着一袭杂裾垂髾服,亦称衣,这是东晋贵族女性赴宴时的礼服,上身为紧身窄袖的短襦,下身为蓬大鼓起丶长可曳地的多褶裙,裙外饰有飘带与三角形尖角,整体风格飘逸灵动。
她头上梳着高大的鬟髻并佩戴假髻,发间簪着梁山伯今日送她的「梁祝」银簪以及簪珥丶花钿。
祝英台退后两步,将一身朝服的梁山伯上下端详了一番,目中满是欣赏与自豪。
她含笑说道:「梁兄这一身朝服,领回来才一个月罢?今日还是我第二回见你穿呢,上一回还是在将军府议事那日。」
参军作为军府中的正式幕僚官员,在典礼丶议事等正式场合,应当穿着朝服以示郑重o
不过,梁山伯是统兵的参军,日日去城外大营里操练士卒,常以甲胄丶戎服示人。
而且,他的那身两当铠,广陵有现成的,他刚来广陵就领到了,朝服则没有现成的。
他眼下这身朝服,领到手不过一个月光景,此前只在谢玄于将军府召集僚佐议事时穿过一回,今日还是第二回在祝英台面前这般郑重穿戴。
梁山伯张开双臂,任她端详,笑着问道:「九妹觉得,我穿这身朝服更好,还是穿甲胄更好?」
祝英台又认真端详了片刻,嫣然一笑,说出了自己真心的评判:「梁兄穿甲胄时,英武挺拔,威风凛凛,是那种让人望而生畏丶心生信赖的武将气度。
穿这身朝服嘛,则是另一番气象了,清俊儒雅,风度翩翩,倒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儒将,赏心悦目。
若要我说,两种我都喜欢,分不出高下,只是看梁兄去的是什么场合罢了。」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来萧虎那熟悉的瓮声瓮气的招呼声,中气十足:「梁兄,咱们该去将军府了。」
原来,今日谢玄及其妻桓夫人在将军府设「别岁宴」,遍邀麾下一众僚佐武将及各自女眷赴宴,共度除夕。梁山伯与祝英台早已与萧虎丶孙芳芝约定了一同前往。
当下,梁山伯与祝英台登上了一辆青布牛车,萧虎与孙芳芝则登上另一辆,两辆牛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巷子,在暮色中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辘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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