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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站在强光背后，轮廓被逆光吞没了大半，只看得清中等身材，灰白色短发，站姿笔挺，双手背在身后。
他往前走了两步，露出脸来——四十岁左右，国字脸，额头宽大，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成一条线。穿一件灰色立领短袖衬衫，左胸口袋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像是一只展翅的鸟，看不清细节。
“你很固执。“
吴永泰的声音很平稳，带着某种老派的、从容的语调，像是在茶馆里跟人闲聊。
他在距离秦向东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身后的黑衣人在他左右两侧排开，枪口全部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秦向东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吴永泰的肩膀看向仓库门外——四辆黑色SUV停在外面，车门全开着，至少还有十个人在外面组成了一道警戒线。
“李正南，香江警察，你跟踪了我几年？为了一万多块钱儿的工资值得吗？拼什么命啊？”
吴永泰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
“从缅甸到柬埔寨到泰国，每一次都有他，其实挺烦人的，毕竟苍蝇就是苍蝇，躲得再好，也会被人找到然后打死。”
秦向东把短刀放在了地上，他直起腰，朝前走了一步，淡淡的说道。
“放了他。我跟你走。“
吴永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他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条抿紧的直线。
“你到现在还以为你能谈条件？“
就在那一瞬间，李正南动了。
他猛地一低头，后脑从枪口下方滑开的同时右肘向后撞在了持枪人的腹部。肘尖的力量是全身爆发出来的，那人闷哼一声弯了腰，枪口朝天偏了，子弹全打向了顶棚。
李正南趁这个间隙往前扑了半步，方向是秦向东站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七八米缩短到不足两米。
枪响了。
秦向东看到李正南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面拽住了后襟。子弹从他后背偏左的位置射穿出来，前胸爆开一小团血雾，他的身体落了下来，脸朝下，砸在秦向东脚前半米的地方。
一只手还向前伸着。指尖碰到了秦向东的鞋面。
秦向东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水泥地上，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手按在李正南的后背上，血从他指缝间涌了出来，他按住那个涌血的伤口，想让血慢一些，但手指陷进去的触感告诉他子弹穿过了心脏。
李正南的嘴唇在动。秦向东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嘴边。
“账——“
李正南的声音比气还轻，气流裹着破碎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
“账本在箱子里……你……你拿……“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眼球已经散了焦距，瞳孔放大，盯着仓库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某个方向，秦向东伸出手指，慢慢合上了他的眼睑。
然后他站了起来，仓库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从跪姿到半蹲到直立，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像一帧一帧放的慢动作。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张磨去了所有纹路的白色面具。手背上沾着李正南的血，他没有擦。
吴永泰从强光里走出来了一步。秦向东终于看清了他左胸口袋上绣的那个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银灰色的丝线，很小很精致。吴永泰站定，双手依然背在身后。
“我叫吴永泰，人家都叫我吴先生。“
他的语调依然从容，
“你这次切断的泰国线路让我损失了很大一笔收入。你在香江是大富翁，但在泰国你什么都没有。你知道该还什么。“
秦向东站了起来，咬了咬牙说道，
“你杀了我的兄弟。“
“他是一个代价。“
吴永泰抬起手，很随意地摆了摆，仓库里的黑衣人们开始收拢队形朝秦向东围过来，
“你也是。等你进了监狱，还会有其他人来找你。你有钱，但钱在这里买不到命，不过如果你愿意把所有的家产都交出来，我会留你一条命的，考虑一下，你的时间不多。”
吴永泰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候站住了，脚头也不回的说道，
“每个人都有价钱，你如此，颂猜也是如此！”
秦向东看着李正南的尸体，他忽然大笑起来，大声吼道。，
“颂猜，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我来取你的人头！”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吴永泰已经走了。秦向东甚至没有看清他从哪个方向离开的，仓库里只剩下他、李正南的尸体、那十几名黑衣人以及随后冲进来的泰国警察。秦向东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血已经半干了，凝成一层血痂，
一个泰国警察把他的手扭到背后用塑料束带捆住了。另一个警察蹲在李正南的尸体旁边检查了脉搏和瞳孔，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一段泰语，秦向东听懂了，他说是自己枪杀了李正南。
一个警察从地上捡起了秦向东放下的那把短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然后装进一个证物袋里。
秦向东被往外推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仓库的地面。那个文件箱被踢翻了，账本散落一地，几张纸落在李正南尸体旁边的血泊里，墨水被血浸透了，字迹洇成一片模糊的暗色水痕。
他想弯腰去捡，但身后的警察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出了仓库门。
仓库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几辆警车停在空地上，蓝红灯交替闪烁，警笛已经关了，只剩下灯光的无声旋动。
他被推进一辆警车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透过车窗看到仓库门口有人把李正南的尸体装进了裹尸袋，拉链拉好…
……
审讯室的白炽灯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刺得眼睛发酸。秦向东被铐在一把铁椅子上坐了六个小时。
铁椅子的扶手是焊接在地面上的，椅背向后倾斜了一个不舒服的角度，让人既不能完全靠着也不能坐直。他的手腕被铐在扶手上，塑料束带换成了金属手铐，
中间进来过三个不同的警察，问了同样的问题。第一个问的是你为什么在仓库里。秦向东没有说话。
第二个问的是你跟死者什么关系。秦向东闭着眼。
第三个问的是你手里的刀上为什么有死者的血。秦向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日光灯管，灯管两端发黑，应该是快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