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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逆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出现在了门口。
是贺少衍。
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熨帖笔挺的国防绿军装,此刻满是褶皱与泥点。肩膀处的布料甚至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脚下那双漆黑的军靴裹满了海岛红土地的湿泥。
那张俊美冷厉的面庞紧绷到了极点,下颌线崩成了一道锋利的刀刃。连轴转了三天三夜,让他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配上那生人勿近的傲娇冷气,整个人活像一头发怒的修罗。
跨进门槛的瞬间,男人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直直地扫向屋内。
穿过老军医的肩膀,越过掉漆的办公桌,他的目光精准无误地锁定在了坐在角落木椅上的叶清栀,以及——紧紧依偎在她腿边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贺少衍高大的身躯一震。
根本不给屋内人反应的时间,他拔开长腿,疾步冲到了叶清栀的面前。
一阵带着硝烟与海风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贺少衍猛地弯下腰,一双长臂犹如铁钳般伸出,一把掐住贺沐晨的腋下,将那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家伙从地上直直地抱了起来。
他将孩子举在半空中,视线在贺沐晨的脸上丶脖子上丶胳膊上丶甚至那露在外面的脚踝上,来来回回丶仔仔细细地扫视了足足三遍。
没有断手断脚。
还会喘气。
「咯咯咯……」
被高高举在半空中的贺沐晨不但不害怕,反而因为认出了这个宽广安全的怀抱,爆发出了一串清脆稚嫩的笑声。
小家伙挥舞着穿着宽大病号服的短胳膊,毫不犹豫地圈住了贺少衍那粗壮结实的脖颈。那张刚才还惨白的小脸,此刻笑开了花,响亮地喊着:
「爸爸!爸爸!」
这一声满含依恋的「爸爸」。让男人那冷硬如铁的面部轮廓,在这声呼唤中,融化了。
他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随后,将脸颊重重地贴在了儿子毛茸茸的头顶上,粗糙的大手一下下安抚着孩子单薄的脊背。
直到真切地感受到怀里这团温热鲜活的重量,看到孩子这副不谙世事丶没心没肺的平安模样,贺少衍眼眶边缘竟隐隐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猩红。
抱了足足有半分钟。
贺少衍终于舍得将孩子换到单臂托抱着。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木椅上丶脸色苍白如纸的叶清栀。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声音因为疲惫而变得沙哑粗粝:
「怎么回事?这孩子……你是怎么找回来的?」
叶清栀靠在木椅背上,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眼前这个高大男人的身上。
为了寻找这个孩子,他在深山密林里整整熬了三天三夜,眼底熬出了骇人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黑的胡茬。
叶清栀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半个小时前,在悬崖边上的另一幅画面。
陆婉清穿着剪裁得体的羊绒呢子大衣,脚踩着一尘不染的黑色小皮鞋,手指上戴着莹润剔透的翡翠戒指。那位端庄高贵的首长夫人,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在海风中,冷眼看着亲生孙子被悬在万丈深渊之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吝啬给予。
胸口深处猝不及防地漫上一阵酸涩的闷痛。
这股痛楚并非源于她自己受到的惊吓与逼迫。
叶清栀看着贺少衍将脸颊死死贴在孩子头顶的模样,手指缓缓在身侧蜷缩收紧。
「回去再说。」
叶清栀环顾了一圈四周。走廊外已经有路过的护士和病患投来好奇的目光,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贺少衍抬起头,眼眸定定地看了叶清栀两秒,随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单臂稳稳托着贺沐晨,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老军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这孩子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老军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将刚才的诊断结果又重复了一遍:「首长放心,孩子命大,没伤着筋骨内脏。就是这两天饿坏了,有点脱水。回去多喂点温水,弄点好消化的流食,补点营养品,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缓过来了。」
「多谢。」
贺少衍颔首致意,转身大步走到门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周身那股骇人的凌厉杀气尽数收敛,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谢清苑。
「今天麻烦你跑这一趟了。」贺少衍微微牵动了一下紧绷的唇角,语气客气,「我现在回来了,这边不需要人陪护。我和清栀还有些家事要谈。」
谢清苑是个通透机灵的姑娘。
她连连摆手,十分上道地往后退了两步:「不麻烦不麻烦!首长您客气了。既然您回来了,那我就先去找我哥哥了。叶老师,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再见!」
话音刚落,小姑娘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顺着走廊一溜烟跑没了影。
叶清栀收回目光,撑着木椅的扶手站起身。
双腿依旧有些发软,她强忍着眩晕感,跟在贺少衍挺拔宽阔的背影后方,一步步踩着楼梯回到了单人病房。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被反锁,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贺少衍走到病床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贺沐晨放在了柔软的棉被上。小家伙吃饱了肚子,又回到了最安全的怀抱,此刻正精神奕奕地扯着贺少衍军装上的纽扣玩。
安顿好孩子,贺少衍直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窗外投射进来的大半光线。
他转身面向叶清栀,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的语速极快,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烦躁与后怕,「侦察连还在后山的礁石洞里地毯式搜索,半个小时前,医院总机突然把电话摇到了临时指挥所,说你和孩子平安无事,出现在了医院大厅。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了。那三个亡命徒呢?你是怎么从他们手里把人抢回来的?」
这件事情透着太多违背常理的诡异。
叶清栀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捏紧了宽大的病号服下摆。
「是陆阿姨。」她抿了抿乾涩的嘴唇,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发飘,「是她带我去找沐晨的。今天下午你在前线搜山的时候,有个小战士跑到病房来找我,说已经发现了人贩子的踪迹,让我马上过去辨认。」
说到这里,叶清栀停顿了一下,抬眼直视贺少衍的眼睛:「那个小战士还说,是你让他来叫我的。」
「荒谬!」
贺少衍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那双锐利的黑眸中迸射出冰冷的怒意。他强压着嗓音里的暴躁,厉声打断:「你脑部受创,记忆全失,连我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下这种糊涂命令,让你去那么危险的案发现场辨认歹徒?」
这种明显漏洞百出的谎言,简直是在侮辱一个前线指挥官的专业素养。
「我也是这么回绝他的。」
叶清栀苦笑了一声,眼神黯淡下来,「可是那个人根本不容我多问,拉着我就往楼下跑。等我被拽到医院门口,就看到陆阿姨的车停在那里。」
贺少衍的呼吸猛地一滞。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咬合而凸起一个清晰的轮廓。
「然后你就上车了?」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是你的母亲。在这个岛上,除了你,她是我名义上最亲近的长辈。她说情况紧急,是奉了你的命令来接我的,我没有理由不信任她。所以,我上车了。」
病房里的空气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车子开到了岛西边的一处悬崖。在那里,我见到了那三个人贩子。」叶清栀避开了贺少衍越发骇人的视线,将目光落在虚空处,「沐晨也在那里。」
贺少衍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攥成了铁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起来,突突直跳。
作为侦察兵出身的高级将领,他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军方的封锁线拉得那么密,上百号全副武装的战士搜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目标。陆婉清一个久居大院丶退居二线的首长夫人,凭什么能比整个海岛军区更快得到情报?甚至还能精准地把毫无防备的叶清栀带到案发现场?
他猛地转过身,军靴重重地踏在水磨石地面上,迈开长腿就要去拉病房的门栓。
「你干什么?」
叶清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沾满泥污的衣袖。
干硬的粗布料摩擦着她的掌心,男人小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
「你要去哪里?」她仰着头,死死拉住他不放。
「去找陆婉清问个清楚。」贺少衍停下脚步,侧过半张冷峻的侧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她从哪里得来的人贩子行踪?她到底瞒着军方在搞什么名堂?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别去了。」
叶清栀松开手,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从骨缝里渗透出来。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贺少衍,不要再管这件事了。我想……阿姨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纠缠我们了。」
这句话落在空旷的病房里,贺少衍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苍白单薄的女人。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微微俯下身,压迫感十足,嗓音低沉得有些发哑,「她想要什么东西?你们在悬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清栀退后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白墙。
她该怎么解释?
那枚空间手镯是妈妈留给她的。可是,贺少衍对那枚手镯一无所知。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过去那六年正常的婚姻生活里,哪怕他们连孩子都生了,那个没有失忆的丶二十四岁的自己,也从来没有向贺少衍吐露过关于手镯的半个字。
过去的她选择了隐瞒,必定有隐瞒的理由。
现在的她,记忆停留在懵懂的十八岁。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这丢失的六年里,到底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变故?为什么妈妈最好的闺蜜陆阿姨,会变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面前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托付全部的信任和身家性命?
她原本以为,失忆了就当是重新活过一回,把过去的纠葛抛开也无所谓。
可现在,危机直接抵在了她的咽喉上。她这副十八岁的心智,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局势里,根本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沐晨。
她必须尽快找回那丢失的六年记忆。
「你让我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好不好?」叶清栀抬起手,痛苦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调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抗拒,「我现在头真的很疼。不管中间发生过什么,孩子现在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人平安无事,这就够了。」
贺少衍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顾左右而言他丶拼命逃避的模样,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丶几乎透明的脸庞。
一肚子严厉的盘问和追踪线索的急切,在触及到她摇摇欲坠的身形时,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忍心再去逼她。
她才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甚至为了救孩子,连性命都豁出去了。
胸腔里那股暴躁的怒火,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沉重冗长的叹息。贺少衍闭了闭眼睛。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纤细的手腕,拉着她走到病床另一侧。
「好。」
贺少衍刻意放轻了语调,将她按坐在柔软的床沿上,顺手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腿上,「我不逼你。你先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等养足了精神,再仔仔细细地把发生过的事情告诉我一遍。」
叶清栀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正在给自己掖被角的男人。那硬挺的眉骨,那专注的神情。
「贺少衍。」
她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你查出来,贺沐晨被绑架的事,还有我遭受袭击受伤的事,背后全都是你母亲在推波助澜……你会怎么办?」
男人的动作骤然停顿。
原本稍微缓和的病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贺少衍慢慢直起腰,那张俊美冷硬的脸庞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森寒。他没有躲避叶清栀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属于军人的铁血与肃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没有片刻的犹豫。
「抓捕归案,交由军事法庭审判。」他薄唇微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该枪毙,绝不姑息。」
简简单单的十三个字。
叶清栀的心脏猛地痉挛了一下。
那股萦绕在心头的悲悯与酸楚再次翻涌上来。她突然觉得,比起自己,眼前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男人,其实更加可怜。
叶清栀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她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贺少衍垂在身侧的那只粗糙大掌。掌心里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咯得她的皮肤微微发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我有点困了。」
叶清栀顺着他的力道,慢慢躺倒在枕头上。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侧过身,清透的杏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在这里陪我吧。」她的嗓音软了下来,「我不想睡着了之后,睁开眼,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贺少衍的心,在这一瞬间,塌陷了下来。
他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反手将她那只小手紧紧包裹在宽大的掌心里。
「我哪也不去。」贺少衍深深地看着她,嗓音低沉醇厚,「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