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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栀率先错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沾着红色果酱的奶油，送入嘴里。原本应该香甜醇厚的味道，此刻落在舌尖，却泛起了一股浓重的苦涩，苦得她喉咙发紧。
小儿子贺璟睿的离去，是他们夫妻俩之间最大的隔阂，也是横亘在他们婚姻里一道始终迈不过去的坎。
可是，如果时光倒流，让她再重新做一次选择，她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样做。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肉，她宁愿背负丈夫的怨恨，宁愿忍受这辈子的分离，也要把孩子送出去，去博一个能活下来的未来。
吃过了蛋糕，贺沐晨又拿起了床头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连环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叶清栀从床边站起身，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薄外套，放轻脚步来到了窗边。
她抬起头。
今晚是个极好的天气。暮春初夏的夜空晴朗澄澈，万里无云。一轮圆月高高地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在海岛的椰林间洒下一层银白的霜辉。
身后的木桌传来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贺少衍动作利落地将桌上的空碟子和小勺收拢在一起，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把桌面上掉落的奶油渣仔细擦拭乾净。
做完这一切，男人迈开长腿走到窗边，停在叶清栀身侧半步的位置。
「出去逛逛？」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一直闷在病房里，闻着这股药水味也不舒服。」
叶清栀收回看向月亮的视线，转过头对上男人深邃的黑眸，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看向不远处正趴在床尾看书的小家伙，轻声问道：「沐晨，姑姑要和你爸爸去楼下的公园里走走，你要一起去吗？」
一听要出去玩，贺沐晨立刻把手里的连环画往床上一扔，泥鳅似的从床垫上滑了下来。
「好呀好呀！我要去！」
小家伙跑到病房门后，熟练地蹬上自己的小布鞋，迫不及待地拉开了房门。
一家三口沿着安静的楼梯慢慢往下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楼，来到了楼下宽阔的医院花园里。
初夏的夜晚，褪去了白日里的燥热，带着一丝海岛特有的凉爽。空气中浮动着鸡蛋花和夜来香混合的不知名花香，微咸的海风穿过高大的榕树树冠，发出「沙沙」的轻响。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肺里吸入的全是草木的清香，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贺沐晨精力旺盛，一到开阔的地方便像撒了欢的小马驹。他迈着两条小短腿，在前面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跑来跑去，时不时蹲在草丛边，试图去扑腾那些闪烁着微光的萤火虫。
叶清栀和贺少衍并肩走在后面。
走着走着，叶清栀的手背不经意间擦过男人粗糙的手背。她没有躲开，而是顺势翻转手腕，将自己微凉的手指探入男人的掌心，轻轻地牵住了他的手。
贺少衍的身形明显地僵硬了一瞬。
那双常年握枪丶布满硬茧的大掌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牢牢地将那只柔软纤细的手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牵着手往前走。
叶清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前方那个欢快跳跃的小小身影。看着贺沐晨结实的小腿和不知疲倦的劲头，她眼底的情绪渐渐变得柔软而感伤。
「不知道小宝现在多大了……」
一句轻声的呢喃，毫无预兆地从叶清栀的唇边滑落。这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夜风中清晰地传入了贺少衍的耳朵里。
「会不会，也跟沐晨一样高，一样大了……」
话音刚落，叶清栀便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那只大手猛地一紧。
贺少衍的力道大得惊人，指骨收紧的瞬间，几乎要将她的指节捏碎。那是躯体在隐忍下产生的本能反应，是他潜意识里对抗这道触目惊心伤疤的防御机制。
但这份痛感只持续了两秒。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弄疼了她，紧绷的肌肉迅速卸了力，缓缓松开了对她手指的钳制，改回了轻柔的交握。
就在叶清栀以为他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冰冷的沉默或者暴躁的转身来终结这个话题时，身旁却传来了男人低沉平缓的嗓音。
「他体质没有沐晨好，骨架子也小，应该没有沐晨长得那么大。」
叶清栀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朦胧的月色下，贺少衍那张素来清冷高傲的侧脸被拉出了一道柔和的剪影。他的下颌线依旧紧绷着，但眉眼间的戾气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痛楚的平静。
这还是自小宝被送走这三年多以来，他们夫妻俩第一次，能够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聊起那个远在海外丶生死未卜的小儿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贺少衍也停驻了脚步。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直面着她，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夜风。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
贺少衍松开了牵着她的手。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掌缓缓抬起，在半空中极其克制地停顿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叶清栀苍白绝美的脸颊上。
男人的指腹粗糙灼热，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
「其实……」
贺少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叶清栀的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鼻尖瞬间泛起了一阵难以自持的酸涩。
「我只是……」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过不去我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贺少衍的手指微微发颤，抚摸着她鬓角的碎发。
「我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能护得住手底下的兵，能守得住这座岛。可是……」
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满是痛楚：「我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落得个骨肉分离的下场。」
晚风吹拂过花丛，带来了远处贺沐晨清脆的笑声。
贺少衍的目光重新聚拢在叶清栀泛起水光的杏眸上。
他声音低而沉，在夜风中轻缓而又清晰。
「清栀，你是对的。」
「与其让孩子留在我们身边慢慢等死，倒不如把他送出去。交给信任的人，去外面的世界，搏一个能活下去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