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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句「快点长大,妈妈也就放心了」,是一句无声的道别。
或许在许汀兰的眼里,能够独立解出京大物理难题的女儿,已经具备了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能力。所以,她才走得那样义无反顾。
冥冥之中,叶清栀的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她的母亲还活着。
许汀兰只是放心了,确信留在四十年代的两个女儿能够过得好,所以切断了所有的牵绊。她的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家庭丶丈夫和孩子永远绊住双脚的传统女人。她有自己未竟的理想,有自己必须去完成的事业。
「我也一直以你为傲,妈妈。」
叶清栀在心底无声地默念了一句,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醒了?」
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清栀转过头。
贺少衍高大挺拔的身形正立在病床侧边的木桌旁。他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茶缸,热气顺着杯口袅袅升起,一股浓郁的西洋参味道在狭小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男人迈开长腿走到床边,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直直地锁在她的脸上,视线里带着几分审视与担忧。
叶清栀迎上他的目光。
退行到十八岁时的惶恐丶戒备与过度依赖,已经在她的眼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二十四岁叶清栀特有的温和与平静。
她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刚醒。」
贺少衍将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过一个枕头垫在她的后腰处,动作熟练而自然。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他低声询问,粗糙的指腹自然地探向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叶清栀摇了摇头,避开了他指尖传来的热度:「没有不舒服。就是睡得太沉,做了一个梦。」
男人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顺着她的话接腔:「梦到什么了?」
「梦到了我的妈妈。」叶清栀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床单的褶皱上,语调平缓,「不过,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六年前。」
贺少衍咀嚼着这三个字,动作微微一顿。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时间节点。睡着之前,她还只认得十八岁的人和事,连他这个结了婚的丈夫都当成陌生人防备。而现在,她却能清晰地界定「六年前」。
男人的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她的脸上。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眼泪汪汪。面前的女人神色清冷沉静。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妻子。
「恢复记忆了。」贺少衍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叶清栀点了点头:「嗯,感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看着她这副把一切情绪都妥帖收敛的沉静模样,贺少衍的心底没由来地生出一股闷气。
他当然盼着她好,盼着她恢复正常。可一想到失忆时那个会紧紧抓着他的手丶哭着求他留下来陪她的女孩,再看看现在这个礼貌又疏离的妻子,落差感便刺得他胸口发堵。
男人扯了一下紧绷的唇角,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带着几分恶劣,故意压低嗓音调侃:「说实话,我还是更喜欢你失忆时,扯着我的袖子叫我『哥哥』的样子。」
那声「哥哥」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叶清栀那张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
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仓促地移开视线,左右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病房,生硬地转移话题:「沐晨呢?怎么没看见他?」
「那小子睡醒后说在病房里待着无聊,我看他精神养足了,就叫楼下的护士带他去医院的小公园里溜达了。」
贺少衍见好就收,没有继续逼她。他转身端起那杯散发着热气的水,递到她的唇边。
「喝一口。」男人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老军医特意开的参须,醒脑子的,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叶清栀伸手接过搪瓷缸,那股浓郁的中药味直冲鼻腔。她屏住呼吸,仰起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根处蔓延开来,苦得她眉头紧紧皱到了一起。
强忍着反胃的冲动将水咽下去,她将杯子放回柜子上。
目光再次落在贺少衍的身上。男人的军装依旧没有换,眼底的红血丝丝毫未减,下颌的胡茬让他看起来透着一股粗犷的疲惫。
「你……」叶清栀嘴唇动了动,轻声问道,「你吃饭了吗?」
贺少衍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
「一直守着你。」男人的视线烫得惊人,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执念,「怕你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不到我,又躲在被子里哭。」
这直白的话语让叶清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感情上,她向来是个迟钝的人。但是……
「你怎么把那些糊涂话当真了。」叶清栀轻咳了一声,「既然我已经恢复了,你自己有军务要忙就赶紧去忙,不用一直待在这里管我。」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贺少衍的下颌线猛地绷紧。
她又在推开他。只要一找回理智,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划出她的安全距离之外。
男人没有接话,而是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迈开长腿,一步逼近床沿。
他双手撑在叶清栀身侧的床垫上,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双臂之间。男人宽阔的胸膛缓缓压低,那张冷峻俊美的脸庞不断在她眼前放大。
「贺少衍……」叶清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仰,后背贴在了枕头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混合着菸草与海风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贺少衍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一字一顿,嗓音低哑而危险:「在我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你重要。」
叶清栀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她看着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翻涌的情愫浓烈得令人心悸。那张清丽绝美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泛起了一层滚烫的薄红。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贺少衍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微颤的睫毛,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微微偏过头,薄唇朝着那两瓣失去血色却依然柔软的唇瓣压了下去。
距离一点点缩短。三寸丶两寸丶一寸——
「砰!」
病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爸爸!姑姑!」
贺沐晨那清脆响亮的大嗓门,毫不留情地砸进了病房。
小家伙手里捏着一只巨大的绿色蜻蜓,迈着两条小短腿,兴奋地从门外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献宝似的扯着嗓子喊:
「爸爸!你快过来看看呀!我抓到了一只超级大的红尾巴蜻蜓!」
叶清栀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抵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用力就要将他往外推。
可贺少衍是什么人?那是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特级指挥官,反应速度非常人能比。更何况,这种马上就要得手却被半路截胡的事情,他在这段时间经历得实在太多了。
察觉到怀里女人的抗拒,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眼疾手快地伸出大掌,一把扣住了叶清栀的后脑勺。粗糙带茧的指腹强势地穿插进她乌黑浓密的柔顺长发中,截断了她所有的退路,随后低下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双唇相贴的瞬间,叶清栀惊得睁大了双眼,清透的杏眸里满是慌乱。她错开男人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直直地投向了敞开的病房门口。
贺沐晨像根小木桩似的定在了原地。
小家伙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只翠绿的大蜻蜓,原本兴奋张扬的笑脸彻底僵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白煮蛋,就这么呆滞地看着病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大人。
紧跟在后头追过来的中年护工大姐恰好停在门边。
看清屋内的情景,护工大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瞬间臊得通红。她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宽厚的手掌一把捂住了贺沐晨的大眼睛。接着,她弯下腰,像抱小猪崽一样将小家伙凌空抱起,毫不犹豫地往走廊旁边退去。
退出去的同时,护工大姐还十分体贴地伸出脚,勾住了门沿。
「咔哒。」
厚重的木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
门外紧接着传来了贺沐晨手脚并用的扑腾声,以及闷声闷气的抗议:「吴阿姨你干嘛捂我眼睛!我要找爸爸和姑姑!我的大蜻蜓要飞啦!」
叶清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颊,烧得她耳根发烫。
这算什么事!当着五岁儿子的面,被他的亲生父亲压在病床上强吻!
羞愤交加之下,叶清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用力推搡着贺少衍那犹如铜墙铁壁般的肩膀。她气恼地偏过头,试图躲开他灼热的呼吸,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狠狠地瞪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那眼神原本是带着怒意的,可配上她眼尾泛起的一抹薄红,以及被亲得水润光泽的唇瓣,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透出一股娇嗔的意味。
贺少衍垂眸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充满危险的恶劣微笑。扣在女人后脑勺上的大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逼迫她重新仰起头迎向自己。
男人的薄唇再次压了下来,这一次,吻得更深丶更重。
他熟练地撬开她因为抗议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肆意掠夺着属于她的每一寸甜美与呼吸。那股淡淡的参须苦味与男人身上独有的清冽菸草味纠缠在一起,顺着舌尖一路蔓延至叶清栀的心尖。
叶清栀根本招架不住他这样强势的攻城略地。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抽乾,她推在男人肩膀上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手指无力地蜷缩起来,攥紧了他那件满是褶皱的国防绿军装。
一阵发软的战栗感顺着尾椎骨攀升,她只能被迫承受着这股将她整个人都要融化掉的滚烫热潮,喉间溢出几声破碎含糊的轻哼。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叶清栀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在这张病床上窒息而亡的时候,贺少衍才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她。
男人稍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的呼吸全数喷洒在她的鼻尖上。
一吻毕。
叶清栀软绵绵地瘫倒在洁白的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原本苍白清丽的脸庞,此刻已经被染上了一层艳丽的晚霞,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透着粉色。
理智终于回笼。
回想起刚才贺沐晨那呆若木鸡的眼神,叶清栀又羞又恼。她一把抓起垫在身后的另一个备用枕头,照着贺少衍那张俊美冷峻的脸就狠狠砸了过去。
「贺少衍,你太过分了!」
她的声音因为缺氧而带着一丝沙哑,却掩盖不住语气里的气急败坏,「大白天的,你连门都不栓!刚才都被沐晨看到了,你到时候要怎么跟他解释?!」
贺少衍连躲都没躲,任由那个软绵绵的枕头砸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后掉落在床沿。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骨节分明的长指抚上领口,将刚才被叶清栀抓皱的军装纽扣一颗颗重新扣好。即便是在这种刚做完荒唐事的情况下,男人依旧维持着那股矜贵高冷丶冷静自持的做派。
只是那双漆黑眼眸里化不开的餍足,彻底出卖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这小兔崽子天天坏老子好事。」
贺少衍抬起拇指,漫不经心地抹去唇角沾染的一丝水光,语气里透着理直气壮,「我是他老子,亲自己的媳妇天经地义。还要我给他解释什么?」
说罢,他长腿一迈,转身大步走到门后,伸手拧开了门锁。
走廊外的光线重新照进病房。
护工大姐正牵着贺沐晨站在三步开外的墙根底下。听到开门声,护工大姐抬起头,眼神极为尴尬地在贺少衍脸上瞟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重获自由的贺沐晨一见门开了,立刻挣脱了护工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冲到了贺少衍面前。
小家伙仰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扯着清脆的童音大声嚷嚷:
「爸爸!你刚才怎么跟姑姑在亲亲啊?」
这句嘹亮的质问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连路过隔壁病房的两个小护士都停下了脚步。
躺在床上的叶清栀听到这句话,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直接晕死过去算罢。她紧紧拽着盖在身上的薄毯,一把拉过头顶,将自己像个蚕蛹一样死死裹住,再也不肯露面。
【上一章末尾补了字数,可以重新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