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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爱过？
叶清栀并没有立刻回头。
她垂在大腿外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怎麽想他的呢？
叶清栀的眼神有些恍惚，视线毫无焦距地落在墙壁那块斑驳的石灰印上。
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扯回了过去。那时候她母亲失踪，在京都举目无亲，周围全是洪水猛兽，稍有不慎就会被那个疯狂的世道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贺少衍出现的时候，确实像是劈开黑暗的一道光。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眉眼桀骜不驯，却在看向她时收敛起一身的戾气。他曾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她在无数个惊惶无措的噩梦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天真地以为他会永远陪着她。
她甚至想过，就算不懂什麽是爱，就这样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也是好的。
可是——
还是这个人。
他带走了贺沐晨，要跟她离婚，要跟她再也不相见……
他不要她了。
叶清栀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世界本来就窄小得可怜，只有他和姐姐叶曼丽。
这个世界上她最亲密的两个人，都曾毫不留情地要把她推入深渊。
既然如此。
既然谁都靠不住，既然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
那就只能靠自己。
就算是一个人住在单身宿舍里，就算冬天要在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瑟瑟发抖，也比时刻提心吊胆等着被人扫地出门要来得强。
起码那里是安全的。
起码在那里，她不用担心半夜醒来被赶走。
叶清栀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她没有回答。
在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里，任何解释都显得多馀且苍白。
叶清栀重新迈开脚步，没有再看身后那个几近崩溃的男人一眼，径直走向客房。
「砰。」
房门被轻轻合上。
贺少衍僵硬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的希冀一点一点寂灭，最后化作一片荒芜的死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色泽。
「呵……」
一声极轻的丶充满自嘲意味的苦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
傻不傻？
贺少衍，你他妈到底在期待什麽？
怎麽还问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
这个死女人根本就没有心！她的心是用石头做的，是用冰块砌的！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如果不是因为他当初像条哈巴狗一样死皮赖脸地守着她，她那双高贵的眼睛根本就不会在他脸上停留哪怕一秒钟！
她根本就没有感情。
也根本就没爱过他。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贺少衍一个人在这场独角戏里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感动了自己，却恶心了别人。
贺少衍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身侧的墙壁上。粗糙的石灰墙面磨破了指关节的皮肤，渗出丝丝血迹，可那种皮肉上的疼痛根本抵消不了心底那股被凌迟般的绝望。
这一夜，海岛的风特别大。
呼啸的海风卷着初春的寒意，顺着窗户缝隙拼命往屋里钻，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客房里。
叶清栀平躺在那张略显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眼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贺少衍那双通红的眼睛，一会儿是明天搬家需要置办的锅碗瓢盆。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里。
贺少衍和衣躺在床上，满屋子都是浓烈的菸草味。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菸头，他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他也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叶清栀那决绝的背影，和那扇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关上的房门。
这一夜，两个人各自在这座冰冷的房子里，睁眼熬到了天明。
第二天清晨。
五点半。
天色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惨澹，窗外的海雾浓得化不开，整个家属院都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之中。
叶清栀从床上坐起来。
她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简单理了理睡乱的长发，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手刚搭上冰凉的门把手，「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几乎是同一时间。
对面主卧的房门也发出一声轻响。
两扇门同时向内拉开。
叶清栀刚迈出一只脚，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布满红血丝丶深邃阴沉的眼眸里。
贺少衍就站在对面。
他身上的军衬皱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的锁骨处甚至还能看到因为彻夜未眠而暴起的青筋。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而危险的气息。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紧绷。
贺少衍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的脸，视线在她身上那件穿戴整齐的衣服上扫了一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干什麽？」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麽早……现在就要走？」
这才五点半！
她就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他？哪怕多待一分钟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吗？
叶清栀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口莫名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蛰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将那种异样的情绪敛去。
她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迎着他那咄咄逼人的视线，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波澜。
「不是。」
叶清栀垂下眼帘，避开他那灼热的目光，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只是肚子饿了，出来做个早饭。」
擦肩而过的瞬间。
贺少衍明显感觉到自己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在那一刻突然松弛了下来。
原来只是做早饭。
他还以为……
贺少衍站在原地，有些颓然地抹了一把脸，掌心触碰到下巴上那扎手的胡茬，才惊觉自己此刻有多麽狼狈。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舀水的声音。
贺少衍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她明明就在那里，系着围裙，低头切着咸菜，动作娴熟而温柔。可他却觉得她离自己好远好远，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一阵烟雾彻底消失不见。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叶清栀。」
贺少衍鬼使神差地喊了她一声。
厨房里的切菜声并没有停，只有那清清冷冷的声音顺着空气飘过来。
「如果是想问我会不会给你做那份，就不必开口了。」
叶清栀头也不回，手中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既然都要搬走了，这就是最后一顿散夥饭。贺首长要是不嫌弃粗茶淡饭，就去洗把脸坐下等着。」
散夥饭。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贺少衍脸上。
他张了张嘴，可最终，他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行。」
贺少衍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叶清栀，你行。你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