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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着。
叶清栀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条刚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夹杂汽油味的混浊空气。她下意识抬起发颤的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
砰丶砰丶砰。
掌心下的心脏跳得毫无章法,速度快得连带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刚刚那短短一瞬的滋味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准确描绘。那是一种完全脱离了物理常识的离奇拉扯感,就好像这副血肉之躯里硬生生辟出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那股力量霸道又蛮横,卷起一阵旋涡,差一点点就要将她的三魂七魄统统剥离出去,强行吸入那个深不见底的虚无之中。
陆婉清那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告诉我,好孩子,你刚才……感受到了什么?」
叶清栀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迎着对方紧逼的视线,嗓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意与惊恐:「我不知道,陆阿姨……我就是觉得,刚才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跳了一下?」
陆婉清微挑起那两道精心修饰过的细眉。她没有立刻靠上前,而是维持着端坐在车座上的优雅姿态,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打趣的轻松:「是什么个跳法?难不成,咱们家清栀也是有特异功能的特殊人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配上陆婉清那副高贵端庄的面孔,很容易就能打消旁人的戒心。
可叶清栀没有出声附和。
她垂着浓密的眼睫,借着凌乱发丝的遮挡,强行压下那阵还在胃里翻江倒海的心慌。身体明明还在因为后怕而发抖,可那颗自幼便远超常人丶习惯了冷静思考的大脑,却在这一刻犹如上了发条般,高速旋转起来。
事情太反常了。
她确实丢了整整六年的记忆,心智也停留在刚成年的十八岁,但这绝不代表她是个可以任人摆布的蠢货。
仔细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串联一遍:昨天病房里那番关于手镯的突兀试探,今天这通避开所有人丶莫名其妙将她从医院骗上吉普车的举动,还有刚刚那套玄之又玄的所谓「空间」理论……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最终全数指向了一个毛骨悚然的事实——
这位婆婆别有所图,且居心叵测。
这整整六年的空白时间里,到底在陆婉清身上发生过什么变故?她记忆里那个虽然清冷高傲丶但面对她时总算和善大方的陆阿姨,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笑里藏刀的诡异模样?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毒蛇般猛地窜入脑海。
妈妈当年的离奇失踪……会不会也跟陆婉清现在疯狂渴求的这个「空间」有关?会不会,就是陆婉清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
打住,叶清栀。
她在心里狠狠地告诫了自己一句,用指甲掐住掌心,逼退那些快要将理智淹没的恐怖猜想。不能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了,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眼神和微表情根本藏不住。
陆婉清之所以敢在她面前表现得这么露骨丶这么急切,就是吃准了她现在失忆了,把她当成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十八岁傻姑娘。
一旦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已经起了疑心,在这辆连门都锁死的车里,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叶清栀悄无声息地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强行让那狂跳的脉搏平复下来。
等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绝美清丽的脸庞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十足的茫然与无措。她像只受了惊的小鹿,眼眶微微泛红,连连摇着头:「我说不清……陆阿姨。就是那种感觉特别奇怪,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突然很用力地震荡了一下,把我吓了一跳。」
她把尺度拿捏得极好,既没有否认那股异常,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有用信息。
坐在旁边的陆婉清心里猛地一跳。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指在膝盖上隐秘地蜷缩了一下。那颗在胸腔里蛰伏已久的心,不可遏制地重重跳动起来,但她那张皮相依然稳稳端着。
「哦?」陆婉清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下意识追问道,「这股震荡,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是发热?还是发冷?」
叶清栀紧咬着发白的下唇,拨浪鼓似的摇头,一双澄澈的杏眸里全是被逼问出的慌乱,根本不给正面回应。
看着少女这副瑟缩害怕的模样,陆婉清猛地反应过来自己逼得太紧了。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前功尽弃。她迅速将眼底那抹急切强行压下,重新换上那副悲悯温和的面具。
陆婉清伸出手,轻柔地覆上叶清栀冰凉的手背,像安抚幼童一般,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那低柔的嗓音里透着极强的耐心:「别害怕,清栀,阿姨不催你。这种事情急不得的,你放松身体,闭上眼睛,慢慢去感受这股震荡的余波。把它当成你的朋友,把那种感觉……死死地记在心里。」
叶清栀顺从地低下头,纤细的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她依言闭上了眼睛。
眼皮落下的那一瞬间,眼底所有的伪装丶茫然与恐慌被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清明。
按照陆婉清的引导,她不再抗拒,而是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深处。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一片深邃的黑暗中,一点银光倏地亮起。
那是一枚静静悬浮在意识深处的银色手镯。
那繁复古老的藤蔓花纹,那黯淡却古朴的色泽,赫然与昨天陆婉清拿到病房里试探她的那一枚,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这枚藏在她脑海里的手镯,没有半点死物的冰冷。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极致亲切感。它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咒语去驱使,它就在那里,跟她的灵魂严丝合缝地融为了一体。
叶清栀甚至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只要她现在在脑海里伸出手,随时都可以将那枚手镯从虚无中摘取下来,带到现实的世界上。
这就是……妈妈留给她的手镯吗?
也是陆婉清费尽心机想要抢夺的东西?
黑暗中,叶清栀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她在心里勾勒着那枚手镯的每一道纹路,感受着那股属于母亲的温暖余温,一颗心逐渐变得坚硬如铁。
既然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
她绝对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