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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小家伙仰着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清栀，那里面倒映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那个奇怪的大姨是不是欺负你了？姑姑你别怕，等爸爸回来我告诉爸爸，让爸爸把坏人都抓走！」
叶清栀有些恍惚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丶甚至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没有。」
叶清栀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那毛茸茸的脑袋：「姑姑没有不开心，姑姑就是……有点累了。那个大姨是姑姑以前的亲戚，她……她只是说话声音大了点，没欺负姑姑。」
「骗人。」
贺沐晨撅起小嘴，一双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姑姑你的眼睛里都在下雨呢，我都看见了。」
叶清栀被他这童言无忌的比喻弄得一愣，眼眶却是更热了。
连一个5岁的孩子都能看出来她的狼狈与痛苦，可那个跟她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亲姐姐，却只会拿着刀子往她心口上捅.
「姑姑。」
贺沐晨突然挺直了小腰板，用力拍了拍自己那还没二两肉的小胸脯，一脸严肃认真地说道：「姑姑，你如果不开心的话，就靠在我的胸膛上吧！爸爸说了，我是男子汉，男子汉的胸膛就是给女孩子靠的，我可以安慰你哦！」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高高的，努力想要模仿贺少衍那副顶天立地的威严模样，可配上那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和那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只让人觉得既心酸又好笑。
叶清栀看着小家伙这副竭力想要给她撑起一片天的模样，愣怔了许久。
「好……」
她声音颤抖着应了一声，缓缓走过去弯下腰，将头轻轻埋进了那个并不宽阔却异常温暖的小怀抱里。
「谢谢沐晨……」
小家伙身上有一股混合着肥皂香和奶香味的味道，那是独属于孩子的乾净气息。他并没有像大人那样虚伪地寒暄或者敷衍地拍打，而是伸出两只莲藕般的小手臂，努力地丶紧紧地环抱住叶清栀的脖子，把自己的小脸贴在她的耳边，笨拙地传递着自己的体温。
那一刻，叶清栀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委屈，终于在这个孩子的怀抱里决堤崩溃。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现实。
从父亲突发心脏病离世，从母亲离奇失踪，从父亲家里被查封被贴上封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逼着自己接受了命运的残酷。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坚强，只要自己把心封锁起来，就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她。
被叶曼丽赶出家门的那天，她的心一直在下一场大雨。
「清栀，你离开我家吧。姐姐求你了。」
这是她离开京都那晚，叶曼丽跪下来求她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她茫然无措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撕心裂肺。
举目无亲。
这四个字在那一刻化作了实质性的利刃，将她凌迟得体无完肤。
她想过死。
真的，站在那座横跨护城河的大桥上看着下面翻滚咆哮的黑水时，她真的想过一了百了。既然父母都不要她了，既然唯一的姐姐也为了一个烂人把她扫地出门，那她叶清栀活在这个世上到底还有什麽意义？
是那张结婚证书救了她。
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贺少衍。
她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孤注一掷的勇气，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个偏远的海岛投奔那个跟她分居了整整三年的名义上的丈夫。她以为只要离得够远，只要把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埋葬在京都的夜晚里，她就能重新开始。
可是叶曼丽来了。
这个女人带着她最恐惧丶最想逃避的过去，堂而皇之地闯进了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生活里。
她忘不掉。
怎麽可能忘得掉？
那个在警察局门口给她下跪求她放过强奸犯丈夫的姐姐，那个口口声声说「长姐如母」却亲手把妹妹推进深渊的姐姐。
叶清栀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贺沐晨胸前的小衣服。
「为什麽……」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为什麽你们都不要我了？爸丶妈，你们为什麽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世上？姐，你为什麽要变成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麽？我真的就有那麽差吗？差到连唯一的亲人都要这麽糟践我……」
「姑姑不要难过。」
贺沐晨笨拙地伸出那只肉嘟嘟的小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叶清栀凌乱的发丝：「沐晨会一直陪着姑姑的，谁也不能欺负姑姑，爸爸也不能。」
叶清栀只觉得喉咙酸涩肿胀得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抬手覆上那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温热小手。
还好。
她还有沐晨。
哪怕上苍残忍地剥夺了她作为母亲去爱护大宝贺璟睿的权利，哪怕他们母子可能这辈子都再无相见之日，但老天爷终究还是给她留了一扇窗。
只要守住沐晨，只要看着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她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就还能有个寄托。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叶清栀抱着孩子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椅子里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战栗感彻底消散，她才轻轻拍了拍贺沐晨的后背将人放下来：「姑姑没事了，沐晨乖，去写作业吧。」
小家伙有些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直到爬上椅子重新握起铅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是不是往这边瞟。
叶清栀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低头翻开教案，只是那双往日里总是专注清澈的眸子此刻却怎麽也聚不起焦距，满脑子都是叶曼丽那张脸。
……
楼道里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踏在水泥地面上独有的声响，节奏分明。
「咔哒」一声脆响。
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贺少衍一身寒气地站在门口，肩头的军大衣上还沾着海岛夜晚特有的潮湿雾气，那张冷峻深沉的脸上带着几分处理了一整天公务后的疲惫。
他刚一抬手准备换鞋，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一个系着围裙的身影从厨房里快步迎了出来。
「少衍回来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