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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对头(第1/2页)
唐爱军瓮瓮道:“我叫……唐爱军。”
民警的笔顿住了。
唐爱军听到了钢笔尖在纸上停顿时轻轻戳了一下桌面的声音。
那个民警似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不但听到了窸窣生,甚至感觉到了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重量。
民警疑惑道:“怎么这名字——这么耳熟?”
唐爱军忽然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也许是太荒唐了,荒唐到他只能用笑来面对。
他的嘴角往上扯,扯得脸上的疤痕都绷紧了。
那个笑容在那张被毁了容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不像笑,像痉挛。
“是!就是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痛快,
“我就是丑闻的主角!我就是不珍惜自己老婆,偏偏要跟水性杨花的表妹鬼混的负心男!你们都来嘲笑我吧!来啊,往我脸上吐吐沫啊!朝我扔臭鸡蛋啊!来!!!”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派出所办公室里回荡。
有人在喝茶,被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
有人在翻文件,纸张哗啦响了一下,然后停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个眼瞎的、毁容的、歇斯底里的男人。
民警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动。
他用钢笔屁股敲了敲桌面,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纸,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记得有个找你的公函来着——你是不是原轧钢厂宣传科的干事?”
唐爱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道道疤痕随着他皱眉的动作挤在一起,看起来更加狰狞了。
“我是啊,轧钢厂已经把我开除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不是厂里。”民警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你爸找你。”
唐爱军沉默了。
唐渠。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唐渠被抓起来了,他知道。
绑架丹丹的案子闹得不算大——各方都在压,没有见报,没有广播,知道的人不多。
但他知道。
他爸为了给他换角膜,去绑架齐薇薇的大女儿,要把孩子的眼角膜活活取下来给他换上。
事情败露了,唐渠和张晴天双双入狱。
他一直没去看过。
他那情况——眼睛刚瞎,伤口反复感染,躺在医院里下不了床——客观上也不能去。
但他说不清,说不清自己是真不能去,还是不想去。
去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谢谢爸”?
谢谢你去挖我前妻女儿的眼珠子给我换上?
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住院的时候,同病房有个老头,小儿子在法院上班。
那小儿子来陪床的时候,坐在他爸床边削苹果,压低了声音说唐渠这个案子怎么怎么恶劣,绑架未成年人,意图摘取活体器官,情节特别严重,影响特别恶劣。
那老头问会不会枪毙。
小儿子没正面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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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摇头,那个叹气,比任何明确的答案都让唐爱军心凉。
他问民警:“我爸是要见我最后一面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最后一面——他一个瞎子,他爸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见。
那最后一面有什么意义?
民警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唏嘘。
那是一种见惯了世间悲欢离合的老警察才会有的语气——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复杂的、接近感慨的东西。
“你还……挺不想见的?”
“我是……”唐爱军低下头,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羞愧,“没脸见他。”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
钢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大概是在做记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不是要见你最后一面。他是要把自己的眼睛,换给你。”
唐爱军愣住了。
唰——
浑身过电一样的战栗,从头顶一直麻到脚指尖。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巴半张着,脸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睁开那双已经不存在的眼睛。
“什么?!”
他的声音炸开了,尖细,不像人声。
派出所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端茶的、翻文件的、站在门口抽烟的——全都扭过头,看着这个瞎子。
他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在身前胡乱摸索着,不知道想抓住什么,最后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攥得指关节咔咔响了起来。
民警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
他把钢笔放下,合上文件夹,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措辞之间多了几分人情味:
“你等等吧,我找个人,把你送过去。”
唐爱军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抖得椅子腿在地面上咯噔咯噔地响。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口大钟在他颅骨里撞,震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想不了。
他爸要把眼睛给他。
他爸要把自己的眼睛给他。
唐渠绑架丹丹的案子是秘密宣判的。
判得很快,快到连唐爱军都没收到开庭通知。
各方都想把社会影响降到最低——绑架未成年人、意图摘取活体器官,这种案子一旦见报,就是举国哗然的大丑闻。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秘密进行的,从抓捕到审讯,从开庭到宣判,每一步都踩在舆论视线之外。
并不是死刑。
判了二十年。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唐渠站在被告席上,表情木然。
他这辈子审判过别人,也被人审判过——割委会主任,东城区一手遮天的人物,曾经把多少人踩在脚下。
现在轮到他自己站在被告席上,他倒觉得平静。
二十年,他今年五十六,如果活着出来就是七十六岁。
也许死在监狱里,也许活着出来,还能见到唐爱军。
后一个可能,是他唯一还能感到一丝慰藉的东西。
但唐渠的对头们,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些对头,就好像鲨鱼闻到了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