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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余日，崔娴身子一日衰过一日。
往日尚能勉强进小半碗清粥，到如今端上桌的汤药膳食大半原封不动搁在案头。
一日之中的清醒时间只剩寥寥片刻，大半时日都陷在沉昏不醒的昏睡里。
司马照放不下她，也放不下朝堂万机，乾脆将堆积如山的奏摺尽数移来立政殿偏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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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娴神智清明时，司马照就坐在榻边，拉着她冰凉的手说一些往事。
他这一生，陪伴崔娴的时间太短暂，因此，他格外珍惜这最后的时间。
就算崔娴陷入了昏睡，司马照也一动不动倚在榻沿，默默地看着她，一看就是大半宿。
永安二十五年，九月初六。
昨夜冷雨落花，秋风摧树，伤情最是晚凉天，憔悴斯人不堪言。
偏间案上奏摺堆得如小山，朱笔随意斜搁。
司马照伏在案沿浅浅假寐。
「娴儿！别走，娴儿……」
司马照猛地从噩梦中惊起，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还好，还好只是一个梦……
司马照侧首望向窗外。
窗外残花满地，落叶飘零，入目一片萧瑟凄凉。
司马照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一阵寒风吹了进来，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冷颤，才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司马照抬起颤抖的手死死按压发胀突突直跳的额角，抬手抓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凉茶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惊悸。
司马照心绪尚且纷乱未定，忽听到殿门外陡然传来内侍二宝跌跌撞撞丶急得变调的呼喊。
「陛下！陛下！」
司马照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心口猛地一沉，失声追问：「皇后怎么了！？」
二宝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老脸带着喜悦：「不丶不是坏事！」
「立政殿那边来的人说，娘娘方才忽然醒透了，眼神清明，正求见陛下呢！」
司马照闻言瞬间大喜，顾不上整理散乱的衣袍，抬脚便大步往内寝冲。
二宝慌忙抓起悬挂廊下的大氅，小跑紧随其后：「陛下慢些走！」
「外面风大，龙体要紧啊！」
司马照充耳不闻，几步跨进内殿寝阁。
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崔娴靠着叠起的软垫勉强撑住上半身，正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两顾无言
「娴儿。」司马照放缓脚步，轻声唤她，语气里藏着失而复得般的难以置信，眼底翻涌滚烫暖意。
崔娴缓缓转动脖颈，望向他，唇角轻轻扬起。
司马照欢喜瞬间僵在脸上，双腿发软，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崔娴的头发只草草用一根木簪挽住，鬓边碎发散乱垂落，嘴唇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脸颊苍白得不见半点血色，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布满淡青乌色。
油尽灯枯！
司马照心底一片冰凉，四肢骤然失了气力，脑海一片空白。
「陛下。」崔娴声息微弱轻浅。
司马照骤然回神，几步扑至榻前，俯身将单薄消瘦的崔娴紧紧锁进怀中，泪水汹涌而出，呜咽不成一句话。
崔娴靠在司马照怀中，指尖用尽残余力气，死死攥住衣襟。
她不舍地看着司马照，似乎是要将他的脸死死地印在自己脑子里。
「陛下……」崔娴轻唤，「替我准备后事吧。」
司马照心如刀绞，积攒多日的悲痛彻底决堤，埋在她肩头泣不成声，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崔娴落泪，抬出发颤的手，想要抬手擦去司马照不断滚落的泪水，可气力早已亏空，胳膊抬到半空就无力垂落，只能柔声宽慰，声音轻得像风中落叶：「不哭。」
「不哭……。」
司马照脸颊紧紧贴住崔娴的冰凉鬓发，哽咽破碎地应声，一遍又一遍，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草：「好，我不哭，我答应你，我不哭。」
崔娴缓缓将手覆在司马照手背上，气息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陛下，崔氏一族能身居高位，满门荣宠，从来不是族中子弟皆德才兼备，全赖陛下怜惜妾身。」
「我走之后，陛下万万不可再给崔家子弟授予高官厚禄。」
「盛极必折，权柄过重会招来滔天祸事，古人常道，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今日妾身斗胆越界，求陛下应允这件事。」
司马照泪水模糊视线，连连含泪颔首，每一次点头都心口抽痛：「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崔娴浅浅喘了几口冷气，稍稍缓过一丝气息，继续细细嘱托朝堂诸事：「杨大人性情耿直刚烈，遇事从不懂得曲意逢迎，平日里进言时常言语尖锐冲撞陛下，可他心中无半分私念，一心只为社稷安稳丶百姓安乐。」
「往后若没有犯下大错，还望陛下容他丶用他，他是自己人啊。」
「我知道，我知道……」司马照手臂收得更紧，哑着嗓子一遍遍回应。
一长段嘱托耗尽了崔娴大半残存生机，话音落下，崔娴急促起伏胸口，大口大口喘息稀薄空气，仰头定定凝着司马照，眼底翻涌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丶眷恋与遗憾，万千情绪揉杂一处：「陛下，妾身要先走一步了。」
「你不是在九同山定下了一处山洞吗，你把我埋到那儿去，我在那儿等你……」
生死相隔的约定入耳，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司马照五脏六腑，仿佛心肺俱被生生撕裂扯碎。
司马照泪如雨下，悲恸到发不出完整哭声，只能从喉咙挤出一声声压抑沉闷的痛哼。
他将脸深埋在崔娴颈窝，脸颊蹭过她单薄衣料，手无意间触到衣襟内侧藏着一根纤细红线。
轻轻顺着红线向外一扯，一枚贴身缝制的锦囊落了出来。
崔娴望见锦囊，反倒轻轻释然一笑：「这是毒药，自我当年决意追随你的那日起，我就日日贴身藏在身上。」
「我发过誓，一生追随你，倘若你先走一步，我是断然不会独自苟活于世间。」
「我不想垂帘听政……」
司马照心口骤然狠狠一揪，痛得几乎窒息，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压抑的低声啜泣连绵不绝。
整整三十年风雨同舟，三十年。
崔娴从来不止是名义上的发妻皇后，更是他少年心动的心上人，是唯一的心灵归处，是执手并肩的战友知己。
「不哭了，不哭了……」崔娴过来轻声安抚司马照，可自己的声线也慢慢染上哭腔。
今生君恩还不尽……
崔娴无力地倚在司马照怀中，身上仅存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
半生相伴的一幕幕往事如同走马灯，在她朦胧眼前飞速掠过，画面最后定格在当年初入魏国公府，二人初见的那一日。
那年的月色，真美啊……
崔娴意识渐渐模糊混沌，弥留之际忽然听到了门外好像有仓促杂乱的脚步声。
崔娴攒起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抬身，沙哑乾涩的嗓音拔高几分，满是母性牵挂：「是寰儿吗？」
「是寰儿回来了吗！？」
话音落尽，崔娴眼中的骤然消散，原本微弱起伏的呼吸彻底断绝。
司马照感受到怀中人生机彻底散尽，长久压抑的悲痛轰然崩塌，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响彻整座立政殿。
永安二十五年九月初六，后崩，帝大恸，遂不复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