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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照静立高台之上，望着儿子高举战旗的挺拔背影。
望着那身被狂风撑起来，宛若一团熊熊燃烧烈火的大红金丝罩袍，欣慰一笑。
司马照悄悄地将脚步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又再退一步，将高台最正中丶万众瞩目的位置，完完整整让给了司马寰这位新任三军大元帅。
台下将士齐齐高举兵刃，齐声震喝：「元帅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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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寰振声回视阵列，仿效自己父亲多年前检阅军队般高声应答：「魏军威武！」
「太子威武！」
「将军威武！」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马寰看着高台之下漫无边际的魏军将士和长安百姓，深吸一口气，高声立誓：「孤会仿照父皇，将胜利带回长安！！！」
他话音落，天地为之一静。
下一秒。
「太子殿下千岁！！！」
「大魏万胜！！！」
高呼在天地之间炸响，千岁声如同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
司马照看着司马寰英武的背影，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
在千呼万唤中，司马寰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斜指苍天：「拔营！」
「兵发，安南！！！」
「呜——」
悠长厚重的开拔号角接连响彻西山大营。
大军出营，前来饯行的长安百姓纷纷把手中的花，绢布掷到魏军身上。
富人们隔着金吾卫将手中的鸡蛋丶大饼塞到魏军怀里。
征讨安南的大魏王师，就此正式启程。
司马寰策马走在三军队伍的最前列。
行至长安城门外时，他下意识勒住马缰，回头望向身后巍峨的城池。
晨光落在长安城之上，泛着金光。
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相送的百姓。
司马寰目光在城头人群里细细搜寻，终于在城楼最高的观景台，捕捉到三道清晰的身影。
城头高台之上，司马照负手临风而立，身侧崔娴轻轻抚着张白苏的后背，眼眶泛红。
张白苏一手死死捂住嘴唇，强压着眼底翻涌的湿意，另一只手不停朝着城下挥动。
崔娴低声温言宽慰着心绪难平的儿媳。
城下，司马寰深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腰间父皇亲赐的佩剑，抬手狠狠一鞭抽在马臀。
骏马扬蹄，载着他头也不回，向着南疆方向疾驰而去。
……
大军南下的头一个月，行军调度全然依照兵部提前推演好的方略稳步推进。
中军大帐之内，摊开一幅完整安南舆图，司马寰指尖在纸面缓缓游走，敲定三路分兵之计。
左路军自云南道顺江而下，沿途稳步推进伺机与秦胜所率领左方面军会师，形成左右犄角，牵制安南西侧守军，同步伺机深入安南准备迂回包抄。
右路军取道桂北，直闯谅山险隘，深入安南腹地，与崔楠所率右方面军水陆并行，与相互策应。
司马寰则亲自坐镇中路，领着主力大军稳扎稳打，居中调度全局。
三路兵马互不脱节，两两互为倚靠，整体排布成稳固品字阵型，进退皆可相互驰援。
此番中路大军，除三军大元帅司马寰之外，朝廷另设一位副元帅随军辅佐。
赵阳。
此前司马照心中始终纠结，不知该派哪位老成持重的老将随行辅佐太子。
可赵阳主动递上奏摺，再三恳请随军南下。
司马照心中万般不愿，却终究拗不过这位老国公。
其中缘由，一是赵阳独子赵轩不久前惨死安南，心中自有一腔郁结，二是赵阳做过司马寰的军师老师，熟知太子心性，遇事能够提点一二。
最让司马照挂怀的，是赵阳早已衰朽的身子骨，常年征战落下一身旧伤，风一吹就隐隐作痛。
若非他反覆叩请，他是绝不肯再让赵阳披甲踏赴险地的。
踏入安南境内后，赵阳从不多言，更不会贸然插手司马寰的任何军务决断，只安静立在主帅身侧。
唯有每逢军议，遇着太子思虑不周之处，他才低声插上寥寥数语，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要害，说完便垂眸静立，再不发一言。
可只要是赵阳提出的看法，司马寰都会认真思索，躬身纳采，一一照办。
不只是太子，军中所有将领心底都敬重这位老将。
这帮小年轻都知道，赵老将军二十出头追随司马照四方征战，一生历经百余场大小恶战，只啃最难打的硬仗。
曾被司马照赞为大魏最锋利的剑。
所以，但凡赵阳给出的提点，诸将无人敢轻慢，甚至行事之前，不少都统都会主动登门请教对策。
赵阳也不不藏私，无论何人前来问询，都倾尽毕生征战经验细细点拨。
这段时日，上至元帅司马寰，下至王虎丶王豹一众年轻都统，人人受益匪浅，所获良多。
大军刚抵安南边境，接连几场遭遇战尽数大胜，可真正深入安南国土之后，行军速度不得已放缓。
安南山林沟壑纵横，地势错综复杂，加之安南叛军熟悉本土地形，常借着密林丶溪谷设下埋伏，时不时偷袭粮草后队，扰得魏军苦不堪言。
连日被游击袭扰，司马寰心底渐渐生出几分急躁。
一日夜深，他独自提着一盏风灯，踏入赵阳的营帐，登门求教破局之法。
赵阳听完太子尽数道出连日困扰，指尖轻轻摩挲手臂上陈年箭伤，淡淡一笑：「太子爷，领兵在外，万万不可存妇人之仁。」
司马寰微微一怔，一时没能领会此话深意。
赵阳不慌不忙，放缓语调慢慢引导：「太子不妨回想，我军屡屡遇伏，多是在何种光景之下？」
「多是我军士卒停下脚步，接济路边流离的安南老弱妇孺之时，密林之中就会杀出伏兵。」司马寰话音落下，心底隐隐有了几分头绪。
赵阳又捻着花白胡须，轻声发问：「那胡宗茂如今在安南民间，声望如何？」
「他刻意收买民心，寻常百姓心中，多是偏向于他。」
赵阳闻言，只是垂眸轻笑，不再多言。
一语点醒梦中人，司马寰心头骤然通透：「老国公是说，但凡擒获安南伏兵，都要施以重刑震慑？」
「仅仅如此，尚且不够。」赵阳抬眼，直视司马寰双目，将自己半生征伐悟出的征服之道缓缓道出，「想要彻底平定此地，单凭刀兵杀伐远远不够，更要摧垮百姓心中反抗的底气与胆量。」
「核心就在于恩威并施。」
「一面要严束我魏军军纪，四处张贴告示，告知安南百姓，王师此番只为诛杀胡宗茂，绝不滥杀无辜，但凡安分守己丶不与叛军勾连的村落，我军秋毫不犯，还会调拨粮食接济生计难以为继的人家。」
话音稍顿，赵阳声音骤然冷冽：「可若是有村落私藏敌军丶暗中给胡宗茂的人通风报信，就要从严处置，杀鸡儆猴。」
「迫不得已之时，可尽数屠灭全村。」
「如此一来，既能安抚我军久遭袭扰的军心，亦能震慑周遭所有村落，断了叛军的民间根基。」
「也唯有这般，才能慢慢剥离胡宗茂手中的民心。」
「他如今就是靠着裹挟百姓拖延战事，可一旦百姓知晓私通叛军是灭门之祸，谁还敢替他卖命？」
「安南士卒也会掂量，区区一点赏金，怎比得上自家性命重要。」
司马寰倒吸一口凉气。
往日只听闻赵阳行事铁血果决，今日亲耳听完这套软硬并施的谋划，才真正窥见老国公骨子里杀伐果决的手段。
他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一礼：「孤受教了，多谢老国公指点迷津。」
赵阳连忙侧身避开，拱手回礼：「臣怎敢受太子如此大礼。」
自此之后，魏军但凡擒获伏击作乱的安南士兵，一律处以极刑，首级砍下悬挂沿途树干。
而对安分配合大军的村落，宪兵营也会约束士卒，不予滋扰。
这套铁血分化之策推行后，沿途伏击魏军的事件果然锐减大半。
可安南境内山林密布丶水网交错的地形终究难以规避，在胡宗茂步步拖延之下，战事一路拖入五月。
安南的五月酷暑难耐，烈日炙烤大地，空气里裹挟着厚重水汽，闷得人喘不上气。
不少士卒耐不住燥热，索性脱去甲胄衣衫，赤着上身赶路。
一日，中路先头部队穿过一片低洼密林，队伍之中，陆续有人头晕发热，发起高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