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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死，青争之前没有管，但现在她们之中，还有人活着，青争决定管上一管。
青争轻轻出声，用驭物术将人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外加一道治愈术。
还活着的是个女孩，恰是之前与谢当家的说话的那一个。这样突然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拎到半空，换作是任何一人，恐怕都会手脚并用地挣动，可女孩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受伤太重，她只是用力地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视着一身锦绒厚衣的青争。
金甲卫撤走后，惜文烨、沉香等人便也从马车上下了来，此时，正走到青争身旁。半空中的女孩将她们也一并瞪了。
谢当家的拄杖折了一截，露出里面精钢制成的芯，挂在女孩心口前衣襟的破损处，划出几道翻卷的血痕。是这根拄杖替女孩挡住了致命的灵力刃，她方才只是被灵力冲击震昏而短暂失去了生机。
“你们！明明一早就在，也打得过她们，为什么不救人？”女孩含泪控诉，声音悲愤。
青争看到，惜文烨、沉香和二莫的脸上都流露出一丝丝的不忍，保成站得靠后又低着头，看起来毫无反应。
只有她的眼里尽是冷漠，她的神色平静，声音也不起波澜：“路过而已，为何要救？”
“路见不平，自当相助！不然修士何以称之为修士？又何以要学法术？努力修炼又是为何？”女孩揪着自己破败的衣衫，上面有她的血，也有旁人的血，血迹已干，有些硬，有些扎手。
“说的不错。”青争看着她那双眼，她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的她，但，也与当年的她有着不同，“惩恶扬善什么的，确实是身为修士应该做的。可你们只是弱，弱不等于善。金甲卫千里追杀你们，必定有极其正当的理由，你我素不相识，我又为什么要为了你们将自己卷进危险？”
又是一道驭物术，飘在半空的女孩被轻轻放到了地上。
女孩向青争走了两步，忽又意识到她不该这般冲动，便退回原处，别开眼，愤愤地说：“那你又为何要救我？让我死了算了！”
“我救你，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些金甲卫追杀你们的原因。”青争重新将手收回袖子里，雪花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密集，可寒冷却是越发重了，她想回马车上取暖，“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最多只是有些好奇。”
说着，青争转身走向马车，淋雪与看雪的心境实在大不相同，她现在十分需要暖炉。
看到青争这般凉薄，女孩越发觉得心凉，她轻笑出声：“当家的以前说与我，说世家贵女们大多凉薄，我还不信，如今却是亲眼见识到了。看你的穿着，也是世家贵女吧。屠刀不亲自落在你们身上，所以就感觉不到痛吗？”
“你拿言语激我也无用。”青争顿住步子看她，“说白了，还是你自己太弱。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你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怨你自己。”
这便是她们的不同了，青争想，她似她这般大的时候，所思所想都是自己该如何变强，却是从未指望旁人能够伸以援手。如果她此时是眼前这女孩，大概只会悲愤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不会将这份愤怒转接到任何旁的人身上。
“没错，是这样。”女孩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青争的最后两句给她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她松了身上的力气，看向青争的目光开始变得平和，“是我太弱，怨不得任何人。”声音听来依旧有些难以释怀，但里面蕴含着的攻击力道却没有了。
“是征召令，他们要杀我们，都是因为红山征召令。”
青争搓了搓缩在袖子里的手，疑惑地看向惜文烨。惜文烨会意，双手交叠道：“红山征召令，就是征兵令，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均要应召参军，或可以每人五十斤米豆相抵，若有违令者，杀无赦。”
大雪渐渐变成了小雪。青争想到那些女子怀着抱着的婴孩，她哈了一口气，示意女孩与她们一同到马车内取暖：“外面太冷，我们上车继续说？”
车夫和保成被青争留在了外面，女孩犹豫片刻，跺了跺脚，还是上了马车。
一进入车内，青争立时觉得暖和了许多，便是连眼中的颜色也微微有了暖意。
“你们违令了？”家中若有婴孩尚未断奶，适龄女子确实无法应征，但以五十斤米豆相抵就是了，何以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女孩先是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不能算是我们违令。”她缩在车门边，并不愿与青争几人靠得太近，冻成青紫色的双手，左手盖右手，右手盖左手，却怎么也盖不回很早之前的色泽。
“我听当家的说过，红山征召令，若非情况紧急，红山之主一般不会动用。二十多年来，红山之主也只在她上任那年动用过一次。可最近两年，我们却接连收到了三道征召令。家中女子能去的，早在第一道征召令的时候就去了红山，到现在也没什么音讯。
“我们谢家虽然不是世家，但在怀远路也算望族，百余口总是有的。家中适龄女子多，可新生的婴孩也多，五十斤米豆不是小数目，等到第三道征召令的时候，我们堂堂一个大家族，甚至都要变卖家产才能上缴足够的米豆。
“可即便是这样，第四道征召令又来了。当家的无法，只得在金甲卫的饭菜里下了昏睡术，带着我们逃了出来。我们本想着，到了偏远之地，金甲卫就会忽略已经没了什么价值的谢家，没想到，我们隐忍成这个样子，还是被红山之主的爪牙杀了个干净！
“只剩了我一人，剩了我，又能做什么？连给她们复仇都做不到！”
青争从如意囊中拿出几个茶碗，拧开暖炉上温着的水袋，给每人倒了一口水，也递了一个给女孩：“喝一口？放心，没有毒。”她说着，先喝了一口自己茶碗里的水。
“如你所说，你们多次接到了红山征召令，没想过去核实？”这是她这一段话里最大的疑点，青争最先问了出来。
装有温水的茶碗，女孩只觉得烫，连端都端不住，她抿了一口，也觉滚烫，便只得将茶碗放到手边。
就着茶碗里映出的车棚影子，她的眸色变得深邃起来。
“去了。”她说，“我的娘亲和阿大就是在第三次去核实的时候，死在了回来的路上，她们传回来的最后讯息是，不要问。跟之前所有去核实的人，传回的讯息都一样。可恨我是个废灵根，不能帮她们什么，否则，我一定能，一定能发现什么不对劲。”
“你是废灵根？我也是诶！”沉香忽然凑近女孩的脸侧，仔细瞧她黑色的眼眸，“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往后缩了缩脖子，这女孩离她太近了：“姐姐休要与我说笑，女子身具废灵根是万中也无一的事，我现在虽然失去了全族人的性命，但也不需要这种拙劣的安慰。”
“不是安慰，是真的。”沉香笑，“我现在测一个给你看？大人有红山玉。”
青争暗暗叹了口气，将杨方袖给她的红山玉拿了出来，为了消除女孩心中最后的那点怀疑，她真的又给沉香测了一遍灵根，结果仍旧是废灵根。
女孩看到结果，一双眼瞬间瞪得极大：“怎么可能？”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沉香拍着女孩的肩膀，“废灵根说不定也能修习法术。跟着青大人，什么都有可能——”
“沉香！”青争一出声，沉香立刻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什么。
女孩听到废灵根也能修习法术，那双没什么色彩的眸子便忽然又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颜色，她看了看手边盛着水的茶碗，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小女名一檀，谢一檀，檀香的檀。”她说着，起身行大礼，“小女谢一檀，今日惨遭家族覆灭之惨祸，天下之大已无处可去，恳请这位大人收留我，让我跟随左右。”
青争看着神情切切的谢一檀，只想叹气。她一点都不想在红山界发展自己的势力，她只想尽快去到红山，找到能供女子修习的木叶集，再想办法回到桃园。桃园需要改变，桃园的女子需要改变，这是她从小就想做的事情，现在也依然想做。
可现在，教一个废灵根感应天地灵气就费了她不少力气，如今又来一个？真当她这种感应天地灵气的法子是万能的？只要是废灵根就能学？沉香动了恻隐之心，可她没动。
“我……”青争正要回绝，一旁的惜文烨忽然出了声。
“青主，怀远谢家，我听说过。”惜文烨双手交叠，行手礼道，“她们极擅探听各路消息，若要动兵，谢家人是必不可少的。如今谢家遭此变故，仅剩的后人又落魄成这般模样，恐红山生变。青主若是要去红山，留她在身边也能多一份助力。”
这个惜文烨，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察言观色？
“大人要去红山？”谢一檀的眼睛又亮了几分，“我也想去。我是谢家的予一人，谢家的本事，没学了个十成十，也差不多有九分。”
青争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真不知道沉香和惜文烨是怎么想的，就算红山真如魔窟般可怕，她要去闯，一人便也去了。以前的许多年，她都是这般过的，往后，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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