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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暖室里就只剩了青争和保成。青争又随手加了道隔音结界，看向他：“好了，可以说了。”
青争随意地挥了挥手，周遭的一切嘈杂就尽皆匿迹，这种发动法术的方式保成看在眼里，尽是震惊。
他行礼再拜，方说：“敢问主人可曾想过，寰宇之内，并非只此红山界一个世界？”
青争了然地笑笑，示意他继续说。
“小人成为司保成之前，曾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保成顿了顿，偷眼打量青争的神色，“那处世界与红山界不同，那里以男子为尊。我生于斯，长于斯，直至成年后病故。印象里，我病故那年，那个世界天生异象，发生了严重的饥荒。
“而我也在‘死’后，来到红山界的这具身体里，成为了司家的童养侍，重活一世。这具身体的原主早在他七岁那年，就被司家的家仆活活打死了。您也看到了，男子在这种世道上活着，有多么艰难。而我跪于您的脚下，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很遗憾，你的故事并不足以交换你的命。”青争坐在软塌上，剔了一下指甲，“就算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我让你活下来，又能得到什么？不要跟我说什么善心，这世上受苦受难的人很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保成微微仰头看向青争，满眼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她竟能说出如此言语，真实年纪真的像看起来这般年轻？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他端正身子，以手抵额，脊背绷得笔直，向青争叩首：“您将得到我的人。”
“我对你的身子，不感兴趣。”青争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既然他是死后才来到的红山界，他又为何会与唐昇长得如此相像？
“不，不只是我的身子。”保成没有起身，他对着地面，声音发闷，“还有我整个的人，我的所有，我的全部，我的一切。不瞒您说，在那个世界，我姓唐名守平，是大权的太子，将来整个大权都会由我继承。
“我现在已经找到了回去的办法，您现在救下我，将来得到的，不只是我一人，而是一整个皇朝。只要我能回去，大权就会是我的，而只要我活着，整个大权都会为您役使。”
他说着这些，眼角有晶莹的泪被挤出眼眶，又因着他此时的姿势而倒灌回去，染了双睫，也浸了眉峰。
听他提到大权的时候，青争的眼角不由跳了跳。这家伙，还真是来自桃园！又是姓唐，又是太子的，看来果真与唐昇有些许关系。
她想起来，行脚商人们常说，一个人的脾气秉性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相貌。想来，这唐守平进到司保成身体里时，司宝成也不过是个小儿，多年之后，受唐守平心性的影响，司保成就会变得越来越像曾经的唐守平。
那么，她觉得眼前之人与唐昇相似，便也不奇怪了。
因为青争也来自桃园，所以她非常清楚，司保成，或者说是唐守平的这一叩首，意味着什么。
他这是以一朝太子最后的尊严，来换取生的希望。
不得不说，拥有一个皇朝的诱惑力，确实很大。这是青争从未想过，也未敢想的事情。但她更清楚，眼前跪伏在地的，只是红山界的司保成，而非是桃园大权的那个亡故太子。
青争的呼吸只乱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前：“姑且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又如何能保证，你继承了一个皇朝之后，还能履行现在的承诺？到时候，想要杀我，岂不是很简单？”
“不会。”这个问题，保成回答得很快。他转过身，忍痛掀起背部的衣服，露出那白皙皮肤上的狰狞刀痕，“司家童养侍，入府时，便会被毁去气海雪山。我终生，已不能再修炼任何法术，一辈子都是任修士宰杀的蝼蚁。
“大人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若我到时违背誓言，大人将我杀了便是。一个仆役的命，换拥有一个皇朝的可能，不管怎么算，大人都是稳赚不亏。”
听起来确实是这样，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唐守平”能顺利回到桃园，当上太子，继承皇位的基础之上。青争想，她若是司常白，恐怕此刻早就以满口胡诌的罪名，将司保成乱棍打死了，但她不是。
她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世界，你要如何回去？”
保成见青争沉默了一会儿，以为最后的希望也要没，整个人顿时垮了。不料青争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马上恢复了活力。
“是传送阵！”保成说，“天地异象的时候，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会出现传送阵，持续时间长短不等。只要能找到正确的位置，我就能将意识传回原来的世界，大人到时可带着你的人一起去到那边——”
青争轻轻吐了口气，还好还好，他说的不是桃岭那个远古大阵。
见青争越发相信他所说的，保成索性将他想说的都说了。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接下来的话，在青争心里引发了怎样的震惊。
“——我到了红山界之后，一门心思想回去。终于在一年后，于司家的书阁之中看到了有关天地异象的记载，找到了这种方法。又正值红山界前所未有的天寒地冻，一场大雪后，我看到了那个冒着红光的传送阵。
“可不等我过去，就有一人提前迈了进去，是司家元女。她一迈进去，传送阵就消失了，她也失去了呼吸，没多久就被司家宣布了死亡。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刚刚八岁的小女孩叫司小艾，是司家当时唯一的元女，也是司家未来的予一人。她死了之后，司常白才从旁支过继过来，成为了司家新的予一人。”
“等等！”青争这一次已完全按捺不住自己的震惊，她的声音有些紧张，“你再说一遍那个误入传送阵的司家元女，她叫什么名字？”
“司，司小艾。”保成不知有何不妥，“我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这具身体是她的童养侍。不过大人请放心，我并未与她产生什么感情，那个时候小。现在长大了，这具身体也未与她人发生过什么，不信您看，我的守宫砂还在。”
他亮出手臂内侧遭了巨大痛苦才种上的朱砂红点，以为青争是在质疑保成几易其主后的“纯洁性”。在现在的唐守平眼里，青争只是个稍微有些理智的红山贵女，而且能救他。
殊不知，青争只是深深震惊于他提到的名字。司小艾，竟是司小艾，一模一样的名字，桃园的司小艾与保成提及的司小艾，究竟只是重名的巧合？还是她也像唐守平这般，身体留在原来的世界，意识却去往了另外的世界？
她很想此刻就在司小艾面前，好好问一问她，她究竟是谁，又自哪里来。
青争看了一眼保成的“守宫砂”，这可是桃园没有的事物，瞧着有些好看，不知惜文烨身上有没有这样的一点朱砂。
这个“唐守平”，前面说的还算好听，后面的则根本就不能听了。他明知通过“传送阵”有生命危险，却还劝说她们一起通过传送阵。
他的心里，只有活着与逃离红山界，为了这两个目的，他可以出卖任何可出卖的，包括身体，包括尊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和唐昇还真是像，利用她却总要说像是给了她莫大的好处，比话本中蛇蝎心肠自私自利的恶人，还要更可恨。
想明白这一点，青争便笑了。她笑意不重，若有若无，带着生杀予夺全权在手的疏狂。
她会让他活，但绝不是像他想象的那般活。她将开锁链的钥匙扔给他：“我给你活路，不是因为你说的仆役换一朝，也不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更不是相信你说的什么承诺。我给你活路，只是单纯觉得，我的时间，不能在你身上白白浪费。
“你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所以今后，我希望你懂得闭嘴。否则，我不敢保证，你能活到什么时候。保成，青保成，我也不管你在你编的世界里是什么身份，但在这里，在红山，你只是我的仆役。”
保成颤抖着双手打开锁链，兴奋之余不住点头，及至听到“青保成”三个字时，忙道：“是，小的知道，谢主人赐姓。”
青争看着这样的保成，内心莫名觉得有些恍惚。真的很难想象，有一天，大权的太子会经历这些，而今又身态极低地向她索求活路。若是有一天，他知道她其实来自桃园，大概脸上的表情会很精彩。
她笑了一下，挥手撤掉隔音结界。和保成同处一室的时间有些久，惜文烨三人该担心她了。果然，结界一撤，三人听到暖室内的动静，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头。
“怎么样？青大人，有没有什么发现？”沉香的声音仍旧调皮。
“没什么。”青争刮了下她的鼻尖，“就是司保成以后，要改姓青了。”
“哼！”沉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二莫倒是没什么反应，惜文烨却暼了一眼保成，眼里翻涌起一抹浓烈的诡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