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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死有余辜(第1/2页)
刘招华被押回福州后,关进了福州市第一看守所。
专案组没有急着审他。他们知道,这个人当过法警,旁听过无数庭审,比任何人都清楚审讯的套路。贸然开口,反而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前三天,没有人问他任何实质性的问题。办案人员只是按时送饭,按时提审,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刘招华也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第四天,审讯正式开始。
办案人员把一摞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福安苏洋村的宏发塑胶厂,是银川沙渠口的农药厂厂房,是广州郊区仓库里那554个纸箱。照片拍得很清楚,那些成套的设备,还有成堆的白色晶体。
“这些东西,你认识吗?”
刘招华看了一眼照片,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办案人员愣住的话:“我制造的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东西。”
“那是什么?”
“是一种化学中间体。”刘招华说得很慢,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化学老师。“可以用来做减肥药,也可以用来做别的。你们说的那种东西,跟我做的是两回事。”
办案人员没有跟他争论名词。他们把另一摞材料推过去——陈文印的供述,张明辉的供述,吴晓东的供述,郭锐荣的供述,还有银行转账记录、通话记录、住宿登记。
“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刘招华翻了翻材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把材料合上,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认识。但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审讯持续了很长时间。每次问到关键问题,刘招华要么用化学术语绕开,要么把责任推给别人。他说福安的工厂是别人在管,银川的工厂是别人在开,广州的仓库是别人在租。他自己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偶尔去厂里看看,具体做什么,他不清楚。
最让办案人员印象深刻的,是他关于“卖给外国人”的那番话。他说他做的那些东西“都是给外国人的”,从来没有害过中国人。他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打开外国的大门”。
办案人员问他:“你见过那些受害的人和他们的家人吗?”
刘招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没见过。但跟我没关系。他们自己要碰,又不是我逼他们的。”
二〇〇七年六月二十二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庭很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刘招华被押进法庭的时候,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跟旁听席上那些来旁听的普通市民没什么区别。
起诉书很长,念了将近一个小时。广州市检察院指控刘招华制造、运输、贩卖的涉案物品数量特别巨大,获利约人民币三千一百万元。这个数字创下了同类案件的纪录,至今没有被打破。
同案被告一共六人。第三任妻子李晓青坐在他旁边的被告席上,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马仔郭锐荣坐在更远的位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另外三个人是刘招华的亲友,因为提供住处和财物,被指控窝藏罪。
刘招华在法庭上很镇定。他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全部否认。他说自己制造的不是那种东西,是一种“化学中间体”。他说自己只是一个“做实验的”,没有参与销售和运输。他说那些钱是“做生意赚的”,跟那些东西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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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诉人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在法院工作过,你知道做这种事是什么罪。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刘招华想了想,说:“我走这条路的时候,已经想到这个结局了。”
经过三天的审理,法庭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二〇〇七年六月二十六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刘招华因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宣判的时候,刘招华站得很直。他听完判决书,没有说什么。法官问他是否上诉,他说:“上诉。”
李晓青因窝藏罪、转移赃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郭锐荣因制造、运输毒品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二〇〇八年四月十八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刘招华等人的上诉案。
刘招华在庭上又冒出了惊人之语。他说自己“在西部办厂是为了支援西部大开发”,说那些设备是“用来做减肥药的”,说自己“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中国人”。
公诉人问他:“你制造的那些东西流到社会上,害了多少人?你算过吗?”
刘招华没有回答。
二〇〇八年六月二十五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二〇〇九年九月十五日,广州。
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刘招华的死刑判决。临刑前,刘招华被允许见家人最后一面。见的是他的大姐和二姐。他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问了问孩子的情况。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忏悔的话。他只是说了一句:“我走这条路的时候,已经想到这个结局了。如果有遗憾,就不要犯罪,最好不走这条路。”
上午十时左右,刘招华在广州被押赴刑场,执行注射死刑。
从一九九四年辞去法警,到二〇〇九年伏法,十五年。从一九九六年福安第一厂,到一九九九年广州仓库被查,三年。从二〇〇五年落网,到二〇〇九年执行,四年。
刘招华的一生,用他自己的方式算过一笔账:那些东西,一公斤三万八,五十七万。他在法院当法警,一个月工资几百块,要攒一百年才能攒到这么多钱。
而他只用了不到两年。后来他制造了更多,赚了三千一百万。
他以为自己算得很清楚,但有一笔账他从来没有算过——那些东西流到社会上,害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家庭破碎,害了多少人妻离子散,害了多少人倾家荡产,害了多少人死于非命。
没有人算得清楚。
他没有亲手杀一个人,但他造出来的东西,害的人比那些拿着枪的悍匪多得多。这就是他跟别的悍匪不一样的地方。
别的悍匪,害的是几个人、几十个人。
他,害的是成千上万的人。
所以,他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