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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婆婆完蛋以后,伏魔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因为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她的下场,知道柳如烟的那句话不是过过嘴瘾,她的确是护定我了。
至于牛大力也是真的把我当亲大哥,金翅阿七也把我当朋友,看来那面镜子不是白送的,这些妖还真是有情有义!
总之,火麒麟和几个大妖也都不敢再动我了,但龟千岁却成了让我最头疼的存在。
我刚松了口气,靠着柱子坐下,打算进行一番呼吸吐纳。
结果闭上眼睛,还没等真炁运转流畅,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从脚边传来。
“年轻人,你听我讲……”
龟千岁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豆。
“讲什么啊?”
我耷拉着眼皮瞅了它一眼,结果龟千岁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已经憋了很久的兴奋,理所当然得开口:“讲故事啊,还能讲什么?”
卧槽,又讲故事?
我生无可恋得抬头看向大殿的穹顶,就听到龟千岁已经兴致勃勃得继续开口了:“初代天师张道陵那是何等的威风!他先在云锦山炼丹,后听闻蜀地民风淳朴,却遭到六地魔王盘踞。”
“那八部鬼帅、六地魔王统领着无数鬼兵,四处散播瘟疫、疮毒、疟疾、癫狂,逼迫百姓杀孩童献祭!导致整个蜀地陷入了一片血雨腥风。”
“于是你们的祖天师就此立誓:妖魔鬼怪,一个不留!”
当张道陵来到川蜀,一人一剑伐山破庙,威风凛凛。
鬼帅不服,于是驱动鬼兵,飞沙走石、箭雨漫天,结果张道陵抬手一指,漫天刀箭尽数化作莲花飘落,不能近身。
鬼众纵火围山,烈焰席卷法坛,结果张道陵诵咒弹指,烈火反向鬼阵焚烧,鬼兵四散而逃。
鬼帅化八只猛虎扑杀,天师变金狮震慑。
鬼帅化龙,天师化大鹏啄龙目。
鬼帅又化黑雾遮天,天师化一轮红日驱散阴霾……
最后张道陵取朱砂笔凌空画符,百万鬼兵尽数被消灭,八大鬼帅伏在坛前叩头求饶。
张道陵心生慈悲,当场勒令鬼帅即刻停止散播瘟疫,结果鬼帅表面顺从,暗地里去请六地魔王联手复仇!
没多久,法力更强的六地魔王统领鬼兵围困青城山,与张道陵比试三道难关。
不曾想,张道陵已受太上老君的正一盟威箓,不仅入火不焚,而且入水不溺,甚至穿石无碍。
当张道陵踏入烈火,足下生青色莲花护体,毫发无伤,结果魔王入火,须发尽焦。
天师踏水乘黄龙而行,衣衫不湿,魔王入水却呛水重伤。
天师径直走入山石,山石自动开裂放行,六大魔王硬闯,半身嵌在巨石中动弹不得,哀嚎求饶。
然而明明三场比试,六地魔王都败了,却仍贪心,居然提出蜀地百姓分一半仍归鬼众掌管,结果被祖天师张道陵断然拒绝。
他挥动斩邪剑,直接将青城山山峰劈为两半,巨石悬在鬼营头顶,稍有异动便会全军覆没。
魔王彻底臣服,就此立下永世誓约。
那三条誓约分别是,第一,人归阳间,鬼居幽冥,昼夜分界,不可再扰百姓分毫!
第二,六大魔王返回酆都,八部鬼帅远徙西域,不得擅入中原!
第三,凡蜀地妖怪,须听天师号令,不得私自戕害生灵!
龟千岁还在继续:“这伏魔殿便是你们祖天师张道陵的手笔,然后第二代天师加固封印。”
他讲了第二代天师,又再讲到第三代天师如何锻造七星锁链……
不对,这些不是他刚刚已经讲过了吗?
怎么还讲?
他是有健忘症吗?还是太喜欢一遍遍的讲了?
要知道,这第一遍是新鲜,第二遍还能接受,但是听太多那就是折磨了。
我算是知道那些和尚为什么会被折磨疯了,真的很痛苦啊。
他刚刚说的这些,我都已经能倒背如流,可他偏偏还要再讲一遍。
“你知道第四代天师抓的是什么妖吗?”
龟千岁已经讲到第四代天师了,他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比谁都兴奋:“是一只千年蜈蚣精!那蜈蚣精从头到尾,整整八十一丈,盘起来能占满半座大殿……第四代天师用了三天三夜才把它制服,你知道用的什么法宝吗?是……”
“捆仙绳。”
没等它说完,我就开始了抢答。
龟千岁一愣,眨巴了一下小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已经讲过了。”
龟千岁沉默了一瞬,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的嘴尴尬的张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但很快就用一声咳嗽掩饰住了尴尬:“那我讲了吗?捆仙绳的材质其实是……”
“百年蚕丝混合柳枝,浸泡在鸡冠血里七七四十九天,晾干后再用阳雷火烤制。火候不能大不能小,大了绳子会脆,小了绳子不结实。”
我一口气说完,简直倒背如流。
然后我顿了一下,接着道:“还要我继续背吗?捆仙绳的长度是九丈九尺九寸,因为九是极阳之数,正好克制蜈蚣的阴气。第四代天师当年捆蜈蚣的时候,先锁住了它最前面的两条腿,再绕到后面勒住它的气门,然后……”
我看着他,幽幽得说道:“你上次讲到第四代天师在蜈蚣精的头上贴了七道符,每一道符的朝向都不一样,对应的是北斗七星的方位。”
龟千岁彻底被干沉默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线外面,胡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石化了。
“龟老前辈。”
我看着他,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很柔和:“你之前讲的,我都记住了。每一代天师抓了什么妖,用了什么法宝,花了多长时间,我都记得。”
“你讲第一遍的时候,我是真的在听。”
“讲第二遍的时候,我也在听。”
“讲第三遍的时候,我就已经把每个细节都记下来了。”
“到了第四遍的时候,我已经会背了,而现在是第五遍。”
龟千岁没有动,他的眼睛还在眨,可那眨动的节奏变了,像是再确认,是不是自己又招人烦了?
其实我听心疼他的,但我是真的受不了了,身体好疲惫好疲惫,想要休息一下。
最后龟千岁缓缓地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旁边的角落里。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然后爬进了壳里。
乌龟壳合上了,只留了一条缝,缝里有光,是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我靠着柱子,看着那一点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壳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说:原来进殿的新人,也嫌我讲故事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