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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素衣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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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6章素衣白马
    辕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门轴上的铁锈味混着海风灌进来,扑了平清盛一脸。
    他没动。
    身后几十个瀛洲文武官员也没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扇敞开的门,像几十只被堵在洞口的兔子,腿肚子转筋,谁也不敢第一个迈步。
    平清盛深吸一口气,踩着步子往前走。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白麻衣,没有甲,没有刀,连腰带都换成了素色的布绦。
    他把两只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瘦得青筋凸起的小臂,白麻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一掀一掀,像一面半降的旗。
    身后的官员们鱼贯跟上,脚步声杂乱,踩在辕门前的硬土地上,“沙沙”响成一片。
    进了辕门,平清盛的腿就软了半截。
    校场两侧,两万汉军列阵,黑压压站成了两堵墙。
    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松松垮垮的“大军”,而是一片钢铁铸成的林子。
    火枪兵站在第一排,一杆杆火枪斜举向天,枪口朝上,刺刀出鞘,刀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白得晃眼,白得人后脖颈发凉。
    刺刀的尖端排成一条线,从辕门这头一直延伸到受降台前,像一条用冷铁铺成的长路。
    平清盛踩着这条“路”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离那条线更近了一分,后背的冷汗把白麻衣浸透了一层,贴在脊梁骨上,又冷又硬。
    两侧的汉军士兵一个一个站得笔直,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像被统一调过频率,只有风吹过枪管发出的细微“呜”声,和几千双靴底同时踩在黄土地上的闷响。
    寂静。
    这种寂静比呐喊更让人害怕。
    平清盛见过大阵仗,他在江户城点兵的时候,自己也有两万兵马,枪戟如林,号角齐鸣。
    可那两万人加在一起,都没有眼前这两万汉军的杀气重。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那些火枪兵的手——
    指关节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手指搭在枪托上,稳得像钉在上面的,一动不动。
    他认得这种手。这是杀了人才有的手。
    平清盛的喉咙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乎是半走半拖,被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推着往前挪。
    走过第一排火枪兵,再走过第二排刀盾兵,再走过第三排长枪兵,再到受降台前的时候,平清盛的两条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咬着牙,硬撑住了。
    受降台是临时搭的,四尺高,用粗木钉成,铺着一层红布,上面摆了一张案几。
    案几后面,陆怀瑾端坐,一身玄色王袍,头戴冠冕,目光如两柄开了锋的刀,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没有喜,只有一种俯视的平静,像看一只走到绝路的兽,不急,也不怕,因为知道它跑不掉了。
    平清盛走到台前,站定。
    郭嘉立于台侧,手里捏着一卷仪程,声音清亮:“瀛洲平清盛,依约前来,面缚请罪!”
    “解刀,跪献!”
    平清盛的右手抖了一下,伸向腰间。
    他的佩刀是家传的,刀鞘上镶着一圈银丝,传了五代,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温润的木色。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顿了顿,像是跟这把刀做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把刀解了下来,双手捧着,交给身旁的汉军礼兵。
    礼兵接刀,退后一步,站定。
    平清盛转过身,面对受降台,双膝一弯——
    “扑通。”
    膝盖砸在黄土地上,声音闷闷的,像两块石头落地。
    他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很实,前额砸在硬土地上,“咚、咚、咚”,三声闷响,一声比一声重,额头的皮肉磕破了,一缕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在睫毛上,他连擦都没擦。
    三叩首毕,他直起上身,双手举过头顶。
    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上,托着三样东西——
    江户城图籍,黄绢封面,边角磨损,带着一股子陈年墨香。
    印信,铜质,方形,底部刻着“平清家督”四个字,被他攥得发烫。
    户籍册,厚厚一摞,用麻线装订,封皮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泥。
    他把这三样东西举得高高的,头埋得低低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发抖,却一字一顿:“罪臣平清盛,敬献江户城图籍、印信、户籍册,恳请汉王御览!”
    郭嘉走下台,接过图籍,一页一页翻看,又把印信对着光验了验印泥,再把户籍册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总户数。
    一切核对无误。
    他转身走上台,对陆怀瑾微微点头:“汉王殿下,图籍、印信、户籍册,数目吻合,真伪无误。”
    陆怀瑾“嗯”了一声。
    校场上鸦雀无声,两万人的呼吸声都像被风吹散了,只剩海风从辕门灌进来,把受降台上的红布吹得猎猎作响。
    陆怀瑾开口了。
    “平清盛。”
    平清盛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
    “你犯汉境,杀汉民,掳汉匠。”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铁匠抡锤,砸在铁砧上,一锤一锤,砸在平清盛的天灵盖上,“按律,当斩。”
    当斩。
    两个字出口,平清盛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伏在地上,抖成一团,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侧两万汉军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像两万把刀,刀刀对着他的后脖颈。
    平清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人要杀我。
    冷汗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混着额头上的血,滴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点。
    就在这时,陆怀瑾的声音变了。
    “但——”
    一个“但”字,像一根绳子,把平清盛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本王给你一次机会。”
    平清盛猛地抬头。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锐利:“你若真心归附,替汉国镇守瀛洲,你的家名可保,子孙可享富贵。”
    平清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红,两行泪从眼角滚下来,混着额头上的血,在脸上画出两道红痕。
    他猛地俯身,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前额砸在硬土地上,“咚”的一声,声音比刚才那三下还重。
    “罪臣愿效犬马之劳!”
    第二个响头。
    第三个响头。
    三声,一声比一声响,额头磕在黄土地上,把那块地都磕出了坑,血珠子溅出来,落在黄土上,瞬间被吸干。
    两万汉军一动不动,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陆怀瑾坐在台上,俯视着他,等他磕完了,才开口:“好。”
    “来人。”
    “取印信,冠服。”
    两个礼兵捧着托盘上前。
    托盘上摆着一枚鎏金印信,印纽铸成一只盘龙,龙口大张,鳞片根根分明,在晨光里闪着一层暖金色的光。
    印信旁边叠着一袭汉式冠服——玄色深衣,织金滚边,领口绣着日月纹,腰间配一条墨玉带。
    平清盛抬起头,看着那枚印信,又看看那袭冠服,喉结猛地滚了两下。
    这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以为自己最多能保住一条命,没想到陆怀瑾居然给了他一个王号,还给了他汉式的冠服。
    这不是打发叫花子。这是真把他个人物了。
    平清盛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可越转越觉得后背发凉——陆怀瑾给的越多,说明他要的也越多。
    可现在,他没资格谈条件了。
    平清盛双手颤抖着接过来,把印信捧在手里,感觉那枚鎏金的印纽沉得像一块铁,压得他手腕发酸。
    “罪臣平清盛,叩谢汉王隆恩!”
    他把印信和冠服放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陆怀瑾说。
    平清盛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站了两息才站稳。
    陆怀瑾看着他,又说:“三日之内,交出江户城全部防务。由甘宁率部接管。“
    “逾期不交,军法处置。”
    平清盛连连点头:“是,是,罪臣遵命!”
    陆怀瑾抬了抬手,郭嘉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平清盛听令——”
    “汉王有旨。”
    “平清盛家眷,自今日起,由汉军‘护送’至大营暂住。”
    郭嘉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汉王殿下仁厚,念平清盛初降,恐城中乱兵惊扰家眷,特命汉军‘护送’至大营,妥善安置。”
    这话一出,平清盛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听明白了。
    什么“护送”,什么“安置”,这是扣人质。
    他的老母、妻子、女儿,全都要被接到这个大营里来,说是暂住,实则等于被绑了手脚。
    他平清盛只要敢有半点异动,他全家的命就捏在陆怀瑾手里。
    可他能说不吗?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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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清盛咬了咬牙,把那点残存的不甘压下去,俯身再拜:“罪臣,遵命。”
    他退下去的时候,脊背是弓着的,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虾,一步一步挪出校场,白麻衣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几十个瀛洲文武官员跟在他身后,一个个面如土色,谁也没敢抬头。
    校场上的汉军依旧站得笔直,刺刀的冷光在日头下跳动,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三日后,江户城防务移交。
    甘宁带着五千人马进城接管,按陆怀瑾的命令,一城一防,逐层清点,每一个箭楼、每一座城门、每一处暗道,都要登记造册,不许漏掉一处。
    清点进行到第三天,甘宁发现了问题。
    他站在江户城武库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清点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
    他把册子递给身旁的参军:“你数数。”
    参军接过册子,翻到武库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铠甲,账上是两千一百副。”
    “实际点到一千八百副。”
    “少三百副。”
    “铁炮,账上是两百二十支。”
    “实际点到一百七十支。”
    “少五十支。”
    甘宁“啪”地一声把册子合上,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三百副铠甲,五十支铁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玩意儿要是落到流寇手里,够造一年的反。”
    “平清盛这狗东西,嘴上跪得比谁都快,背地里……”
    他没骂完,忍住了,把册子塞进怀里,翻身上马,冲着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子碾过江户城的青石路,“哒哒哒”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来弹去,惊得街边几个缩着脖子的瀛洲百姓探出头来,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甘宁冲进大营,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甲叶子“哗啦哗啦”响,冲进陆怀瑾的帐中。
    “汉王殿下!”
    陆怀瑾正在看舆图,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平清盛交的武库有问题!”甘宁把册子往案上一拍,“铠甲少了三百副,铁炮少五十支!”
    “他嘴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背地里藏刀子!”
    陆怀瑾没说话。
    他把册子拿过来,翻到武库那一页,看了两息,又把册子合上。
    “藏哪了?”
    甘宁一愣:“啊?”
    “我问你,那三百副铠甲,五十支铁炮,藏哪了。”陆怀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
    “末将正要……”
    “城外,西南方,七里。”陆怀瑾把舆图往他面前一推,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这儿。”
    “一座寺庙。”
    甘宁低头一看,舆图上那个位置画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字——“古寺”。
    “汉王殿下怎么知道?”甘宁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陆怀瑾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去。”
    “带人去搜。当众搜。”
    “搜出来之后,把东西摆到寺庙门口,让平清盛的家臣团都看看。”
    甘宁眼睛一亮:“汉王殿下的意思是——”
    “藏刀,就要做好刀被搜出来的准备。”
    陆怀瑾把舆图上那枚标记寺庙的三角形翻了过来,露出背面——上面用炭条写着一行小字:平宗盛。
    平清盛的次子。
    甘宁“咕嘟”吞了口口水,抱拳:“末将明白!”
    他转身冲出大帐,点起一队人马,一百火枪兵,一队刀盾手,连人带马,蹄声如雷,往城外西南方向卷去。
    寺庙不大,一座山门,两进院落,后殿有一座七尺高的石塔,周围一圈矮墙,墙根爬满了青苔。
    甘宁把寺庙围了,一脚踹开山门,大手一挥:“搜!”
    火枪兵鱼贯而入,刀盾手守在院外,把寺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到半个时辰,后殿的佛龛底下搜出了一个暗格,暗格里头码着三百副铠甲,铁片擦得锃亮,一排排立着,像一群沉默的铁人。
    隔壁一间柴房的房梁上,油布裹着的五十支铁炮,一支接一支码得整整齐齐,炮管在油布里露出一小截,在柴房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冷光。
    甘宁站在后殿门口,看着那堆东西,把两只手往腰上一插,笑了。
    “好。”
    “藏得够深。”
    “可惜,你藏的是东西,丢的是命。”
    他把搜出的铠甲铁炮一排一排摆到寺庙门口,三百副铠甲叠成一座小山,五十支铁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天,在日光下黑沉沉的,像一排沉默的嘴,随时能喷出火来。
    消息传遍了寺庙周围,平清盛的家臣团闻讯赶来,几十个人挤在寺庙门口,看着那堆军械,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认出来了——那是平宗盛将军亲自安排的“备用物资”。
    甘宁一言不发,命人把东西全部装车,押回大营。
    他自己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平清盛被召进大帐的时候,那五十支铁炮就摆在帐门口,一排排立着,炮口对着天,在日光下黑沉沉的,像一排沉默的审判。
    他的腿当场就软了。
    进帐,跪下。
    陆怀瑾坐在案后,没看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很稳。
    “平清盛。”
    “罪臣在!”平清盛的额头已经贴到地面了。
    “抬起头来。”
    平清盛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那五十支铁炮,炮管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在帐内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冷光。
    “本王给你体面,是让你替汉国守土。”
    “不是让你藏刀。”
    陆怀瑾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jinping清盛的耳膜。
    平清盛的身子抖成了一团,嘴张了张,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汉王殿下……罪臣冤枉!
    这……这是家臣私自所为!
    罪臣实在不知情啊!“
    “不知情?”陆怀瑾终于把目光移到了他脸上,“你次子平宗盛,亲手安排藏匿军械。
    你跟我说不知情?“
    平清盛的脸“唰”地白了,比那身白麻衣还白。
    “他、他——”
    “好了。”陆怀瑾抬手,止住他。
    “本王今日不杀你。”
    平清盛刚松了一口气。
    “但从今日起——”
    陆怀瑾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北疆的风,刮过冰面。
    “你长子平清宗,留在长安为质。”
    “你的家臣团,裁撤一半。”
    “那一半人,由汉军接管。”
    “还有——”陆怀瑾补了一句,“你次子平宗盛,削去一切军职,禁足于府,终身不得掌兵。”
    平清盛瘫软在地。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两条搁浅的鱼。
    他想争,想辩,想跪着求情,可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瘫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陆怀瑾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被拆了所有爪牙的兽。
    “下去吧。”
    平清盛被两个亲兵架着出了大帐。
    他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脚底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力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被半拖半架地弄了出去。
    帐外,那五十支铁炮依旧立在那里,炮口对着天,黑沉沉的,像一排沉默的嘴。
    郭嘉从侧帐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图册,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用铜钉加固,看着有些年头了。
    “汉王殿下。”
    他把图册双手呈上,声音不急不缓:“这是平清盛交出的瀛洲全境图册。”
    “其中标注了一处地方——”
    郭嘉把图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味:
    “虾夷地。”
    “北方大岛。”
    “旁注四个字——”
    “‘产金。’”
    “‘土人未附。’”
    陆怀瑾的手指停了。
    他低头,目光落在图册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小岛上,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四个字,指尖在“产金”二字上停住。
    “虾夷地……”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却在大帐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郭嘉捧着图册站在原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陆怀瑾把手指从图册上移开,抬起头,目光穿过帐门,投向东北方向的天际线。
    海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吹得帐帘“呼啦呼啦”响。
    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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