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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烽烟择主》(一)(第1/2页)
黑石峡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沈砚背靠着一块冰凉的黑石头,喘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早就裂了,血混着泥土凝成暗红色的痂。青衫破了好几个口子,右袖直接被扯掉半截,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刀伤。
疼吗?
早就不觉得疼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从京城一路被追到这儿,能活着喘气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公子,喝口水。”
一个脏兮兮的水囊递到面前。沈砚抬头,看到王石头那张憨厚的脸——这汉子原本是平阳城外的农户,跟着沈砚进京的一百人之一。现在呢?一百人还剩不到三十个,个个挂彩。
“谢了。”沈砚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估计是混了血。
“霍将军那边……还能撑多久?”王石头压低声音问。
沈砚没回答,只是眯起眼,望向峡谷上方。
黑石峡,名字起得真贴切。两边的山壁都是乌漆麻黑的石头,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像被火烧过。峡谷不宽,最窄的地方并排走五匹马都费劲。唯一的出口在北边,现在……
现在被堵死了。
李、王、张三镇节度使的联军,就在峡谷外面列阵。旌旗多得数不清,黑的红的黄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战鼓声从昨天半夜敲到现在,咚咚咚,咚咚咚,敲得人心慌。
三万对三十。
不对,是三百——霍斩蛟带着仅存的二十七个龙骧骑兵,守在峡谷最窄的隘口。苏清晏呢?她坐在沈砚身后不远的一块石头上,正在布阵。说是布阵,其实就是用随身带的几块玉片,在地上摆了个简易的星图。
“别看了。”苏清晏头也不抬地说,“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李烬那王八蛋这次是铁了心要你的命,三万大军围这么个小峡谷,他娘的还真看得起咱们。”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没停,玉片一块块摆下去,每摆一块,周围的空气就微妙地震动一下。
沈砚收回目光:“星阵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苏清晏终于抬起头。她那张白皙的脸上沾了灰,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但眼睛亮得吓人,“这还是我拼了老命的结果。半个时辰后,阵法一破,李烬的‘活人俑’就会冲进来——到时候别说咱们,这峡谷里的老鼠都得被踩成肉泥。”
活人俑。
沈砚想起之前在战场上看过的那些东西——人不人鬼不鬼,刀砍上去没反应,箭射穿了照样往前冲。李烬就是靠这玩意儿,硬生生从陇西一个节度使,打成了现在自封的“奉天摄政王”。
“公子!”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霍将军让您过去!说是有发现!”
沈砚立刻起身。
峡谷隘口处,霍斩蛟正蹲在一块巨石后面。他身上的黑甲裂了好几处,左肩的甲片直接碎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整个人像一头潜伏的豹子,死死盯着峡谷外面。
“什么情况?”沈砚压低身子凑过去。
霍斩蛟没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你看那边,王镇军的阵列。”
沈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峡谷外,联军分成了三块。东边是李烬的本部,清一色的黑色战旗,阵形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西边是张镇军,阵型稍乱,但兵力最多。中间呢?中间是王镇军——就是那个以暴虐出名的王振彪带的兵。
“看出什么了吗?”霍斩蛟问。
沈砚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望气之瞳,开!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峡谷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被浑浊的气运洪流遮蔽。李烬那边的气是纯黑的,像浓稠的墨汁,里面隐约有无数人脸的形状在挣扎哀号——那是活人俑的怨气。张镇军的气是土黄色的,厚重但呆板,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而王镇军……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镇军的气是赤红色的,本该是军心旺盛的表现。可这股赤气却在剧烈地晃动,像被大风吹乱的火焰。更诡异的是,气运洪流中代表后勤辎重和指挥中枢的“气脉”,在王镇军这边细得几乎看不见,而且断断续续,像随时会崩断的线。
“军心动摇。”沈砚轻声说,“王振彪这三天杀了七个千夫长,就是因为推进速度不够快。他手下的兵现在不是想打仗,是想活命。”
“还有呢?”霍斩蛟追问。
沈砚的目光继续移动。
在那片晃动的赤气深处,他看到了更细微的东西——几道微弱的“裂隙”。那是军阵的破绽,是士兵与士兵之间的间隙,是指挥链条上的断层。这些裂隙很小,小到在正常的战场上一闪即逝,可现在……
现在它们正在扩大。
因为王镇军的士兵在害怕。他们在怕李烬,更在怕自己的主将。这种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把原本严密的军阵啃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看到那条兽道了吗?”霍斩蛟突然说。
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峡谷右侧的峭壁上,确实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而且大半被突出的岩石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让斥候摸上去看过。”霍斩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条道能通到王镇军的侧后方,正好是辎重营和指挥旗的位置。”
沈砚心脏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霍斩蛟的意思。
“你想突袭?”他转过头,“咱们就剩二十七骑了!”
“二十七骑够了。”霍斩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狼一样的光,“王镇军现在军心不稳,只要咱们出现在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打掉指挥旗,烧了辎重——三万大军?三万头猪乱跑起来,踩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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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沈砚飞快地在脑子里推演: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最困的时候。如果霍斩蛟能带着骑兵从那条兽道摸出去,在王镇军侧后方发动突袭,同时苏清晏用星阵引动晨雾制造混乱……
“成功率多少?”他问。
“三成。”霍斩蛟坦白,“而且这二十七骑,能活着回来的不会超过五个。”
“那你还……”
“因为不这么干,咱们都得死在这儿。”霍斩蛟打断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又狠又野,“沈砚,你跟我说过,要赢一个太平天下。太平天下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今天这一仗,就是第一锤。”
沈砚沉默了。
他看向峡谷深处。那里有二十多个伤痕累累的士兵,有布阵布到脸色发白的苏清晏,有王石头那样跟了他一路的百姓。他们的命,现在都在他手里。
“干了。”沈砚听见自己说。
霍斩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
“但计划要调整。”沈砚飞快地说,“你带二十骑突袭,留七骑给我。我在正面佯攻,吸引李烬的注意力。苏清晏的星阵不能只用来造雾——我要她改局部气运,让王镇军的指挥链条在关键时刻彻底断掉。”
“她会答应吗?”霍斩蛟皱眉,“改气运的代价……”
“我去跟她说。”
沈砚转身,走向苏清晏布阵的地方。
苏清晏刚摆完最后一块玉片。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商量完了?准备怎么死?是冲出去被射成刺猬,还是等在这儿被活人俑啃成骨头?”
“都不。”沈砚在她面前蹲下,“我要你帮我改一次气运。”
苏清晏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盯着沈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改气运的代价是什么,我告诉过你吧?”
“记忆断片。”沈砚平静地说,“轻则忘掉最近几天的事,重则……可能连我是谁都忘了。”
“那你还……”
“因为这是唯一的活路。”沈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指尖在微微发抖,“清晏,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如果我们都死在这儿,什么天下太平,什么新历法,什么山河鼎——全都是屁。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苏清晏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摆成星图的玉片。那些玉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像真的星星一样。
“要改哪部分?”她终于问。
“王镇军的指挥气脉。”沈砚说,“在霍斩蛟发动突袭的那一刻,我要王振彪的命令传不下去,我要他的副将突然反水,我要整个指挥系统瘫痪至少一盏茶的时间。”
苏清晏闭上眼睛,手指开始掐算。
沈砚能看到,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在推演,在计算,在寻找那条最薄弱的气运之线。这活儿太耗心神,比打三天三夜的仗还累。
“一盏茶……”苏清晏喃喃,“代价可能是……我忘了进京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包括你是怎么把我从司天监带出来的,包括咱们在黑石峡这三天,包括等会儿要打的这一仗。”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但他只是说:“那就忘了吧。等仗打完了,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讲到你烦为止。”
苏清晏睁开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沈砚,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特别不会安慰人?”她说,“不过……算了。谁让我欠你的呢。”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按在星图中央的两块玉片上。
“退后。”她低喝。
沈砚立刻后退三步。
苏清晏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诵一种古老晦涩的咒文。那不是人间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星辰的重量。随着她的念诵,地上的玉片一块接一块亮起来——先是微弱的白光,然后渐渐变成银蓝色,最后……
最后整片星图都活了。
玉片悬浮起来,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组成一个复杂的立体图案。图案中央,一道细细的银线延伸出去,穿过峡谷的石壁,穿过外面的千军万马,精准地刺入王镇军那团晃动的赤气之中。
苏清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手指死死抵着玉片,指节都发白了。沈砚能看到,她的瞳孔正在扩散——那是记忆开始流失的征兆。
“快……”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霍斩蛟……快去……”
沈砚转身就跑。
他冲回隘口,霍斩蛟已经带着二十个骑兵准备好了。所有人都卸掉了身上多余的装备,只留一把刀,一张弓。马匹的蹄子用布裹着,嘴也套上了嚼子——这是一支沉默的突袭队。
“苏姑娘那边……”
“已经开始行动了。”沈砚语速极快,“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突袭成功后立刻放火,火越大越好,然后不要恋战,马上往东撤——李烬的本部在东边,他绝对想不到你们敢往他那边跑。”
“明白。”霍斩蛟翻身上马,“沈砚。”
“嗯?”
“如果我没回来……”霍斩蛟顿了顿,咧嘴一笑,“记得给我立块碑。碑上就写:这儿埋着霍斩蛟,一个到死都没学会怕高的怂包。”
沈砚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重重拍了拍霍斩蛟的马脖子:“滚吧。等你回来喝酒。”
“得嘞!”
霍斩蛟一勒缰绳,二十骑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兽道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