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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波隆摩阁问自己懂不懂佛法,李知涯硬着头皮道:“略知一二。末将读过大乘经典,如《金刚经》《法华经》,粗通皮毛。至于南传佛法,所知不多。”
波隆摩阁来了兴致。他从腕上取下念珠,一边捻着,一边说起了小乘要义——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缘。
他说得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偶尔停下来,看看李知涯的反应。
李知涯听得认真,却越听越觉得自己那点大乘底子跟人家不在一条道上。
小乘讲的是自度,大乘讲的是度人,虽同源而异流,许多说法甚至针锋相对。
他也不好装懂,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问一两句,好在波隆摩阁也不强求他认同,只当是交流。
“李参将讲的‘菩萨之心’,便是大乘的度人吧?”波隆摩阁忽然问。
“正是。”
“寡人所修,是自度。先度己,再度人。己身不正,何以正人?”
李知涯想了想,认真回答:“殿下所言极是。末将以为,自度与度人,本非二事。自度者,度人之始;度人者,自度之成。我治理吕宋,先约束自己,再约束部属,然后才能约束百姓。这与殿下修行,理出一辙。”
波隆摩阁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也不知是认可还是客套。
“罢了,佛法精微,一时也说不尽。寡人听闻,李参将也是戏迷?”
李知涯一愣,随即想起自己此前看过几出昆曲,便含糊道:“算不上迷,看过几出罢了。”
波隆摩阁一挥手:“那正好。暹罗也有好戏。来人——传内洛坤。”
殿侧丝竹声起。
李知涯本以为不过是几个伶人唱段小曲,不想波隆摩阁竟专门在殿旁设了戏台,拉起了幕布。
随着一阵悠扬的鼓乐,八名女演员鱼贯而出。
全是年轻女子。个个身段窈窕,面容姣好,发髻高挽,饰以金花。
她们着的是暹罗宫廷礼服,窄袖长裙,裙摆拖地,走路时如水面浮莲。
舞姿极慢,极柔,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像在描摹一幅工笔画。
领舞者唱了起来。
泰语唱词叽哩哇啦,李知涯一句听不懂,但他看得懂身段、眼神、手势。领舞者演的是《玛诺拉夫人》中的一折——
公主玛诺拉被妖魔掳走,与爱人分离,她在花丛中独自起舞,思念夫君。
手语。
眼波。
指尖的颤动。
腰肢的拧转。
李知涯忽然想起钟露慈。
想起她在岷埠的药房里,低头研磨琼花果时,手指也是这般纤长,指节分明。想起她偶尔抬头对他一笑,眉眼弯弯。
他喉头动了动。
舞毕,八名女子列队谢幕。波隆摩阁拍手,殿中官员也跟着拍手。李知涯回过神来,连忙跟着鼓掌,面上赞不绝口:“好!极好!虽言语不通,然情意尽在其中!”
波隆摩阁显然很满意。他捻着念珠,目光在舞姬们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回李知涯脸上。
“李参将,寡人看你方才看得入神。这几个女子,是寡人宫中内洛坤里最出挑的。你若喜欢——”
他随手指了领舞者,又指了旁边两个最出挑的:“这三人,便送与参将,带回吕宋做个姬婢。如何?”
李知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脑子飞快地转——使不得,绝对使不得。
钟露慈那双眼睛一瞪,他后背就得发凉。
再说,这三个暹罗女子带回岷埠,言语不通、水土不服,放在后院里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他“人格平等”的牌子还挂不挂了?
“殿下厚爱,末将感激不尽!”李知涯连忙起身拱手,语速极快,“只是……只是末将已有妻室,且育有二子,家中和睦。实在……实在不便收纳姬婢。还望殿下收回成命!”
波隆摩阁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李知涯,又看了看常宁子,再看看郝永威,最后目光落回李知涯那张写满了“使不得”的脸上。
“堂堂兵马司参将,八千兵马的统帅,”波隆摩阁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连养几个姬婢都不行?”
他身旁的暹罗官员也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忍不住嘴角抽动。
波隆摩阁看着李知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中回荡,惊得檐角铜铃叮当响。
“寡人见过拒金的、拒马的、拒官的,”他边笑边说,手中的念珠抖个不停,“头一回见拒姬婢拒成这样的。李参将,你这吕宋治理之法,寡人算是明白了——原来是被夫人管出来的!”
殿中官员哄堂大笑。
李知涯满脸通红,连连摆手:“殿下取笑了,取笑了……”
可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凑过来一个脑袋。
常宁子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李知涯的耳根子说的:“将军,人家暹罗王好意,您应当接受才是。”
李知涯一愣,回头看他。
却见常宁子捻着胡须,眼睛精光发亮,嘴角还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再看郝永威——这二十多岁的警卫千总,平日里面嫩得跟个娃娃似的,此刻两只眼珠子直直扫向台上那几名舞姬,喉结上下动了动,浑然不觉自己那点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李知涯看看常宁子,又看看郝永威。
忽然之间,他脑子里“啪”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想通了——
——接受姬婢,又不代表非得自己守着。
人家暹罗王赏的是“东西”,你收下了,愿意留着便留着,愿意送人便送人,愿意编入府中做舞娘乐工也是你的事。
郝永威未娶,来世亨孤身一人,常宁子更是个野道士,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这三个舞姬,随便哪个安置在他们院子里,都是好事一桩。
他暗暗感慨:还是自己道德感太高了,跟这个时代不太匹配。钟露慈要是知道他方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都怕不是要笑他迂腐。
一念及此,李知涯整了整衣冠,重新转过身来。
波隆摩阁正捻着念珠,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寡人知道你迟早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