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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看。」沐婉晴看着那片海子,轻声说。
杨依白撇嘴:「有啥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海子。」
赵卫国怼她:「在四九城那哪儿都是,但在这儿是真的很少见。」
杨依白瞪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卡车在牛家梁公社停下来加水。宣传队正好有一场慰问演出——观众是附近几个大队的社员和学校的师生,黑压压坐了一片,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沐婉晴站在台上,手风琴挂在胸前,拉了一曲《我的祖国》。
风吹着她的头发,琴声在黄土沟壑间回荡。台下的孩子们不闹了,大人们也不说话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杨依白在后台看着,牙齿咬得咯吱响。等沐婉晴下来,她第一个冲上去:「同志们,同学们,轮到我们了!」
她带着赵卫国他们上台,又唱又跳,折腾了十几分钟。论专业,他们不差;但论打动人心,差了沐婉晴一个档次。
因为沐婉晴是纯粹的享受音乐,而他们——是为了证治表现。
一个纯粹是情感,一个纯粹是演技,目的都不一样,唱出来的能一样吗?
社员们礼貌地鼓掌,然后散了,该种地种地去,该运水运水去。
榆林地区今年遭了旱灾,大家都忙着呢,哪儿有功夫成天看节目给你们喝彩?
杨依白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最后大家伙只能坐上卡车,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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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个小时——
「到了,下车。」
司机一踩刹车,车厢里八个人差点滚成一团。
他们从车厢里探出头——
然后,全都沉默了。
漫天的黄沙。不是「有沙子」,是天空是黄的丶地是黄的丶空气里飘的也是黄的。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扔进了棒子面的面粉缸里,使劲晃了晃。
「这……这是人待的地方吗?」朱红旗第一个出声。
没有人回答。
巴拉素公社的知青点是一排土坯房,墙上有裂缝,从裂缝里能看见外面。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的是旧报纸,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一间屋几个人?」杨依白问。
公社文书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姓马,人称「马二斤」。据说他二斤粮食能活一个星期,是当地出了名的「省粮模范」。
「还一间屋几个人?这是大通铺。」
「左边的院子是男知青的屋子,12个人一间屋子,右边的是女知青的屋子,稍微小点,10个人一间。」
「院子里那个小房子,是你们做饭的地方。」
听着外面的动静,屋里的,和劳动回来的知青们也聚了过来。
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年了,有十几个人。
赵卫国跟名叫唐正山的知青队长寒暄了一阵子,递了根烟,大着胆子走进屋里看了看——一张大炕,铺着乾草,连个褥子都没有。炕沿上还有没扫乾净的灰。
「这能睡人?」
马二斤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咋不能睡?俺们睡了半辈子了。就你们四九城来的娃娃,金贵?」
杨依白咬了咬牙,挺起胸脯:「同志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要正视困难,克服困难!」
刘援朝小声嘀咕:「但也别这么苦啊……」
旁边的老知青们站在远处看热闹,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嘴角带着「我早就知道」的笑。
赵卫国蹲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沙丘,心里骂了一句——【我爸要是知道我在这儿……算了,我爸他现在也自身难保。】
【妈的,这日子,怎么熬?】
当天晚上,知青点的小食堂。
晚饭端上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一股酸馊味。
「这是啥?」朱红旗用筷子戳了戳,那东西硬得能当砖头。
马二斤:「糠窝窝。米糠和谷糠掺野菜蒸的。」
杨依白第一个咬了一口。
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东西粗糙得像沙子,咽下去的时候割嗓子。她嚼了两下,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但看到马二斤盯着她,还有旁边的老知青们都在看,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吃。」她说。
但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沐婉晴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着。
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她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小时候在八大胡同,养母给什么吃什么,连馊了的粥都得喝。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跟张大彪一起在院子里种菜,出门摘野菜,钓鱼,薅槐花,连树都给撸秃了。
对比秦京茹做的野菜压缩饼乾,味道差不了太多。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野菜饼乾可舍不得放糖,最多来点盐巴加点棒子面,要的是维生素和热量,至于说口感?
都吃不饱了谁还管口感的事儿。
所以这边的糠窝窝,真不算事儿。
人饿极了什么都能吃。
杨依白他们那些大院儿子弟受不了这种,但对于沐婉晴这种胡同子弟来说,有吃的就行。
这是阎解成没来,他要是来了连吃带拿还得打包你信不信。
而沐婉晴本来长的就好看,秀气,本地的知青还觉得她是哪个资本家大小姐过来上山下乡了,绝对受不了这个苦。
但看到沐婉晴毫无反应的吃下糠窝窝,都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姑娘,不矫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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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躺在炕上,沐婉晴翻来覆去睡不着。
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这间房除了她和杨依白,还有同学唐娟丶苏田田丶以及6个女知青。
大家挤在大通铺里,第一次这么睡,沐婉晴和杨依白四人有点不适应。
沐婉晴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被子是榆林县文艺宣传队新发的,但有一股霉味,像在仓库里压了好几年。她闭上眼,想着张大彪的脸——他说话总是贱嗖嗖的,没个正形。
「婉晴啊,你放心,等我们结婚了,我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信。
但她不知道,张大彪什么时候才能来。
一年就能回去了,为了大彪。
沐婉晴她可以忍。
而杨依白等人,现在的心态已经完全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