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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外的阳光正好。
人群一路将四人送到了唐人街外的路口。
前面的马路上停着几辆计程车。
再往前走就是白人主导的商业区。
送行的人群自发地停在了中式牌坊的阴影边缘。
鸭舌帽小伙子挤在最前面。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印有叶蓁照片的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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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了半天,小伙子脸都涨红了。
「叶医生。」
小伙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压了下去。
上百号人全都静悄悄地看着叶蓁。
小伙子咽了一口唾沫。
「大家伙都在这边打工,平时受尽了洋人的闲气。」
「今天您在报纸上把那帮洋大夫治得服服帖帖,咱们心里痛快。」
「您能不能给大夥说两句。」
人群里爆发出几声附和。
「是啊叶医生。」
「给咱们这些在外面飘着的人讲讲国内的变化也行。」
李干事看了看手表,有些着急。
下午还得回酒店跟外事办汇报情况。
晚上的晚宴更是重头戏。
他刚想开口婉拒。
顾铮抬手挡住了李干事的话头。
叶蓁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穿着粗布工装丶面容黝黑的同胞。
这些人常年干着最重最累的活。
甚至不敢生病,连正规医院的门都进不去。
叶蓁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庞上,难得浮现出一种柔和的情绪。
她没有说那些场面话。
「说教的话,我就不讲了。」
叶蓁的声音很清亮,穿透力极强。
「大家在海外谋生,最要紧的是身体。」
「今天还有些时间。」
「如果有谁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在当地诊所看不好。」
「可以过来,我给大家看看,不过我可不是什么神医,不一定能看好。」
这话一出,整条街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这可是能让美国专家低头的活神仙。
平常人掏钱都排不上号。
现在居然要在这大街上给他们这些苦力免费看病。
街角那家中药铺的老掌柜反应最快。
赶紧招呼店里的夥计搬出几张长条桌。
拼在牌坊底下的空地上。
又搬来几把结实的木椅子。
「叶大夫,您坐这儿。」
老掌柜拿袖子把桌椅擦了又擦。
叶蓁走过去坐下。
顾铮把手里的购物袋交给许文强。
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像一尊门神一样大刀金马地坐在叶蓁侧后方。
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捣乱,或者挤着叶蓁,他绝对第一时间把人扔出去。
鸭舌帽小伙子第一个凑上前来。
他捂着右半边腮帮子。
「叶医生,我这牙疼了半个月了。」
「看了附近的老大夫,说是上火,喝了好几副败火的汤药也不见好。」
叶蓁指了指小伙子面前的木凳。
「坐下。」
「张嘴。」
小伙子听话地张大嘴巴。
叶蓁借着头顶的阳光,仔细观察他的口腔黏膜。
没有红肿,牙龈也没有化脓。
西医讲究的是实质性的病灶。
如果口腔内部没有问题,疼痛必然来自其他神经传导。
叶蓁伸出两根手指。
顺着小伙子的下颌骨边缘,一点点往上摸索。
直到按住他耳垂前方的一个节点。
指腹微微发力。
小伙子「嗷」地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半米高。
「就是这儿!疼死我了!」
叶蓁收回手。
「你这不是牙病。」
「这是典型的三叉神经痛。」
「干活的时候是不是经常用右侧肩膀扛重物,而且晚上睡觉喜欢偏向右边?」
小伙子连连点头。
「我是码头扛包的,平时确实是用右边。」
叶蓁转头看向那个中药铺老掌柜。
「劳烦您拿纸笔来。」
老掌柜赶紧递上纸笔。
叶蓁没有写中药方。
她在纸上刷刷写下两行极其标准的英文药名。
「去对面的西药房。」
「买一瓶卡马西平,还有一瓶维生素B12。」
「卡马西平一天吃半片,抑制神经异常放电。」
「维生素用来营养受损的神经鞘膜。」
她把药方递给小伙子。
「回去睡觉垫平枕头,别再单侧受力了。」
小伙子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激动得连连鞠躬。
「谢谢神医!谢谢神医!」
后面的劳工们看呆了。
根本不用抽血,不用拍片子。
只凭按两下脖子,就能准确找出病因。
这就是顶级外科医生的触诊基本功。
西医的视触叩听四诊法,在叶蓁手里被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许文强和李干事自发充当起了维持秩序的保安。
一个个华人走上前。
叶蓁没有任何嫌弃。
哪怕这些人身上带着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和机油味。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坐了下来。
她是从附近制衣厂刚下班赶过来的。
女人呼吸粗重,嘴唇泛着轻微的发绀。
「叶医生,我这胸口总是闷,晚上睡觉能憋醒。」
「洋大夫说我是哮喘,给我开了喷剂,喷了也没用。」
叶蓁看了一眼女人的颈部。
颈静脉怒张。
两条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在脖颈两侧。
这在西医体查里,是右心功能不全的绝对指征。
由于没有听诊器。
叶蓁直接把耳朵贴近女人的胸壁。
同时手指并拢。
在女人的后背上进行标准的肺部叩诊。
右手中指敲击左手中指第二指节。
发出的不是清脆的清音,而是带着某种沉闷的浊音。
叶蓁直起身。
「不是哮喘。」
「你的心脏三尖瓣有重度反流,已经引起了肺动脉高压。」
女人听不懂这些专业词汇,急得直掉眼泪。
「这可怎么治啊。」
叶蓁拿过纸笔。
写下洋地黄和速尿的英文处方。
「这是强心和利尿的药,先控制心衰症状。」
「但要根治,必须做瓣膜置换手术。」
女人一听要开刀,绝望地低下头。
「我们这种黑户,美国医院根本不收留,收了也付不起医药费。」
叶蓁停下笔。
抬起头看着女人。
「将来如果控制不住,你攒够机票钱。」
「回国。」
「去北城军区总院找我,报我的名字,我亲自给你主刀。」
这句话重若千钧。
周围的劳工全都红了眼眶。
祖国的医院永远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叶蓁看病的速度极快。
几十个普通的常见病,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
每一张处方都是最便宜也最有效的西药。
在这条异国他乡的街道上。
一个中国女医生。
用最纯粹的医学本领,为这些底层同胞筑起了一道健康的防线。
顾铮始终坐在后方。
看着前方的女人。
在阳光下。
她的专业和悲悯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