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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死守(第1/2页)
天刚蒙蒙亮,北边就响起了一阵闷雷似的声音。
是马蹄。两千多匹马的蹄子同时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声音连成一片,像远处滚过来的雷。城墙上的哨兵最先听到——他趴在箭垛后面,往北看了一眼,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
陈牧是被这声喊惊醒的。他本来就没怎么睡,一直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听到喊声,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城墙边。
北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正在逼近。骑兵在前,后面跟着辎重,几架黑乎乎的东西混在队伍中间。冲车。五架。
千夫长的大军,来了。
两千多骑在城外三里处停下来,没有立刻进攻。骑兵分成两翼展开,把定北县的北墙围了个半圆。队伍中间,有人骑着马来回跑动,像是在指挥布阵。
陈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阵,攥紧了手里的刀——刀还没开刃,但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他们变了打法。」赵铁柱站在他旁边,声音很沉,「上次是直接冲。这次先摆阵——他们不急。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他要是先围着,把咱们围到粮尽箭绝,那才是真要命。」
陈牧的心沉了一下。
但千夫长没有选择围城。
他没有那个耐心。半个时辰后,军阵动了——骑兵散开,让出了中间的路。几架冲车被推了出来,后面跟着扛云梯的步卒。千夫长骑着一匹黑马,站在队伍最前面,举着弯刀,朝着城墙指了一下。
进攻,开始了。
第一波是箭雨。北戎骑兵分成几股,绕着城墙放箭——箭矢像蝗虫一样从三个方向飞过来,打在城墙和箭垛上噼里啪啦地响。陈牧蹲在箭垛后面,听着箭矢从头顶嗖嗖地飞过,指甲抠进砖缝里。
「别露头!」赵铁柱在城墙上大喊,「他们箭多,射一阵就没了!」
第一波箭雨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有人中了箭——一个新兵没躲好,被射中肩膀,惨叫着被拖了下去。
箭雨刚停,冲车就动了。
五架冲车,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城门推进。推车的人顶着木盾,后面跟着弓箭手压制城头。赵铁柱吼了一声:「弩手——上!」
城墙上的军弩开火了。十九架军弩,加上十几架旧弩,三排弩手轮换着射。弩箭嗖嗖地飞下去,钉在推车的北戎士兵身上——第一排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
一架冲车被弩箭射中了关键部位,车轴断了,歪倒在雪地上。但剩下的四架还在推进。
「——抛石机!」陈牧喊。
周瑾那架简陋的抛石机,被两个壮丁拉响了。配重猛地坠下去,长臂甩起来,一颗磨盘大的石头从城头飞出去——落进了推冲车的人群里。石头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人群散开了一下,又合拢了。
「再放!」周瑾喊,「往人多的地方放!」
抛石机又放了两发。一发砸歪了,一发砸中了一架冲车的车篷,把车顶的牛皮砸穿了一个洞。但冲车还在推。
轰——轰——
第一架冲车撞上了城门。整座城墙都震了一下。陈牧感觉到脚下的砖在抖——他扶着箭垛,看着那架冲车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门。
「火油!」陈牧喊,「倒火油!」
沈墨端着最后那半坛火油,冒着箭雨探出身子,把火油泼在了冲车的车顶上。一支火箭射过去,轰的一声,火油被点燃了。推车的北戎士兵丢下冲车后退——但那架冲车已经烧起来,歪在城门边上,挡住了后面冲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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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夫长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下令撤退,而是让骑兵压得更近了——箭雨再次压上城头,压制住了城墙上的弩手。
第二波云梯,借着箭雨的掩护架了起来。
北戎步卒举着云梯,从城墙的侧面冲过来,一架一架地搭在城墙上。第一批爬梯的人被滚木礌石砸了下去——但北戎这次不缺人。一批倒下去,下一批又涌上来。
陈牧守着北墙的一段。一个北戎士兵爬上了垛口,翻进城墙——陈牧迎上去,刀都没来得及拔,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了下去。那人惨叫一声摔下去,砸在云梯上,连带着下面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
「顶住——!」陈牧的声音已经哑了。
战斗从清晨打到了中午。城墙上的人换了三轮。有人战死,有人受伤被拖下去。沈墨在城根下的棚子里包扎伤员——他的青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箭矢消耗得很快——八百支箭,打了半天,已经用了大半。
中午的时候,北戎的攻势稍微缓了一下——不是撤退,是换了一批人上来。千夫长在远处督战,他显然不急着在这一天内破城——他要耗。两千多人车轮战,把定北县这点人活活磨死。
「——大人。」赵铁柱走过来,浑身是血,「城门的沙袋,被冲车撞松了一层。要不要补?」
「补。」陈牧说,「从里面堵,把民房的门板都拆了来堵。」
「拆房?」赵铁柱愣了一下。
「拆。」陈牧说,「打完这一仗,门板我赔他们。」
赵铁柱没有再问,转身去了。
下午,北戎又攻了两波。抛石机的石头打光了,周瑾带着人把城头的旧砖也搬来当弹用。军弩的箭也快打光了——弩手们开始把射出的箭捡回来再用。城墙上到处是血,雪被踩成了黑泥。有人倒下去,被拖走,后面的人默默补上位置——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只剩下一双双熬红了的眼睛,和一张张冻裂了的嘴。
李青莲的刀也卷了刃。他在城墙上守了一天,刀砍卷了,就换了根长矛,矛头也捅歪了,又捡起一把不知道谁丢下的破刀。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始终守在陈牧左边三步远的位置——那是他给自己定的位置,雷打不动。
黄昏时分,千夫长撤了兵。不是败退——是他主动收兵回营。两千多人退到三里外扎营,篝火点起来,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星。
城墙上的守军瘫坐在地上,谁也没有力气说话。有人靠着箭垛就睡着了,有人端着水碗,手抖得把水洒了一半。陈牧坐在城楼的柱子上,看着北方那片篝火。
周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弩——又坏了三架。弦断了。麻绳绞的弦,撑不住这么打。」
「明天能修吗?」
「能。」周瑾说,「连夜修。明天能用的,还能凑出十五架。」
陈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过头,看着北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篝火。
明天早上,千夫长还会来。这一仗才打了一天——而这场仗,看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