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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村，田员外家。
院子里灯火通明，岚风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刀。
听见院门响动，他抬起眼皮，看见随山背着个姑娘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沈枝意。
岚风的眼睛眯了眯，随即撇了撇嘴。
“哟，回来了？”
他站起身，踱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随山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我说随山，你是去挖坟还是去游山玩水了？我这儿审结果都出来四五个时辰了，等你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随山一听就不干了。
他把云锦往上托了托，梗着脖子回呛：“你审几个老百姓，三言两语的事儿，当然轻松！你知道我干什么去了吗？”
他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布袋。
“看见没？尸骨！我从棺材里一截一截捡出来的！脏活累活全让我干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岚风瞥了那布袋一眼，嗤笑一声。
“不就背个骨头吗？能有多累？”
“累？”随山眼睛瞪得溜圆，“累还是小事！你知道我在山上遇着什么了吗？”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女鬼。”
岚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女鬼？就你？还遇着女鬼？那女鬼瞎了眼吧？”
随山急了：“真的！后山那坟地，天黑了，我一个人站在坟坑里，那棺材还敞着，里面一具白骨……”
“然后，我就听见身后有动静，悉悉索索的，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再一回头，棺材里那白骨的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
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要不是背着云锦，恨不得现场演一遍。
岚风却只是抱着胳膊，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
“然后呢？女鬼出来了？”
随山一噎。
“然后……然后就是她们来了。”
他朝沈枝意努了努嘴。
岚风顺着看过去，这才正眼打量起沈枝意。
沈枝意站在院子里，神色淡淡，正看着他们俩斗嘴，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
岚风心里“咯噔”一下。
这姑娘……气度不凡啊。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随山递了个眼色：这谁？
随山这才想起来介绍。
“哦，这位是沈二姑娘，咱们大人未过门的夫人。”
岚风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
“属下岚风，见过沈二姑娘。”
沈枝意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岚风直起身，又瞥了一眼随山背上还在昏睡的云锦，再看向随山的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了。
他凑近随山，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揶揄：
“我说呢，怎么挖个坟挖了四五个时辰，原来是跑去接人了？”
随山耳根一红：“你别瞎说！”
岚风撇嘴，小声嘀咕：“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随山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瞪他一眼。
沈枝意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点破。
“岚风。”她开口，“审出什么结果了？”
岚风立刻收敛神色，正色道：
“回二姑娘，审出来了，田家二老和田伯安的媳妇分开审的，说的都对上了。”
他顿了顿。
“田伯安自小淘气，八岁那年爬房顶摔下来，摔坏了右胯骨，当时的大夫医术不行，接的骨没接好，落下了病根。”
“从那以后，他走路快一点，右边就会有点歪，平时慢慢走看不出来，一着急就露馅。”
岚风看着沈枝意。
“二姑娘，这个特征，对得上吗？”
沈枝意和随山对视一眼。
对得上。
太对得上了。
那具尸骨的左髋骨——不对，按照人体结构，摔伤的那边应该是右髋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的痕迹。
正是小时候摔断过、没养好的样子。
沈枝意点了点头，“对上了。”
她看向岚风，目光沉静而笃定。
“那具尸骨的右髋骨，有旧伤，和田家人说的特征，一模一样。”
岚风眼睛一亮，“这么说，棺材里埋的，是真的田伯安？”
“八九不离十。”
随山也兴奋起来：“那如今在朝为官的那个，肯定是假的了！”
沈枝意沉吟片刻，开始吩咐：
“岚风，你带着这袋尸骨，还有田家人，连夜进城，去刑部入档，这事要快，赶在明天天亮之前办好。”
岚风抱拳：“是。”
沈枝意又看向随山。
“随山回贡院，把这事禀报给你家大人，让他心里有数，至于那个假的田伯安……”
她顿了顿。
“先别惊动，暗中盯着，等你家大人定夺何时收网。”
随山点头：“明白。”
沈枝意想了想，又道：“还有沈知南。”
她看向随山，目光微深，“我兄长。”
随山愣了一下，这才想起。
对，沈知南是沈二姑娘的亲哥哥，同父异母的那种。
“他脸上那块蹊跷，你家大人既然已经让人盯着了，想必他自有打算，一旦他把把人扣下，便通知我。”
沈枝意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去认。”
她垂下眼，声音淡淡的，“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是真是假，我一看便知。”
岚风看了一眼随山，没有说话。
沈家那些事，他多少听说过一些。
这位沈二姑娘和她那个嫡兄之间，怕是没什么兄妹情分。
“行了，别愣着了。”沈枝意看向随山背上的云锦，“先把这丫头弄醒吧。都昏了一路了。”
随山连忙把云锦放下来，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云锦？云锦？醒醒。”
云锦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随山又拍了拍，“醒醒，到地方了。”
云锦终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随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抓住随山的胳膊。
“鬼！有鬼！”
她的声音发颤，满眼都是恐惧。
随山哭笑不得，“什么鬼？哪有鬼？你做梦呢吧？”
云锦拼命摇头，脸色煞白。
“不是做梦……真的……我看见她了……”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随山身后：
“那里……刚才就站在那里……女鬼……”
随山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院子里的几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松了口气，回过头正要笑话云锦胆小——
一阵夜风吹进屋子。
灯火跳动，忽明忽暗。
几人的脊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不是错觉。
是真的凉。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盯着他们。
随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缓缓转过头：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漆黑纱袍，长发披散，湿漉漉地垂在肩头。
她就那样站在门槛外，一动不动。
夜风吹动她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火光跳动，照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阿依慕。
随山的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吓死我了！阿依慕？你还真追来了？”
阿依慕站在门口，目光从随山脸上扫过，落在沈枝意身上，最后瞥了一眼靠在随山怀里瑟瑟发抖的云锦。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意，比夜风还凉。
“跪够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跪够就敢跑，在我手底下，还没有能逃脱的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
裙摆扫过门槛，又是“沙沙”一声。
“你们，继续罚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