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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名单(第1/2页)
从桃园路十七号出来,沈夜没有急着去查老周的下落,而是先回了一趟住处,把这一路的线索铺在桌面上。橘子糖纸,借阅须知,登记簿里那条三年前借出未还的记录,还有那句写在封底内侧的铅笔字,名单在名单里。
他看了很久,说,老周把乙册借走以后,不可能一直带在身边。他得找个地方存放,还得隔一段时间就去翻一次。
林小雪说,按老周的作风,他不会把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也不会放在太远的地方。
沈夜说,他手里有两处周转点。一处是槐树巷的托儿所旧址,一处是打印店的地下室。
他们先去了槐树巷。托儿所旧址的门窗早被砖封死,沈夜绕过正面,从巷尾一处塌了半边的墙洞钻进院子。院里长满荒草,一间小屋的墙角压着几块青砖,砖缝里有纸屑和一只旧鞋。他们扒开砖块,底下是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住,撬开后里面只有几页受潮发霉的废纸,字迹全部沤烂,看不出内容。
林小雪捻起一片烂纸,说,盒子是空的,纸都烂完了。这里周转过,但没留下能用的东西。
沈夜把饼干盒放回原处,说,老周既然把东西在这里周转过,就说明他有固定的转运路线。槐树巷在中间,那两头的终点,一头是打印店,另一头呢。
他们离开槐树巷,直奔打印店地下室。那间地下室里,灰尘比上次来时更厚,脚印却只有他们上次留下的那串。沈夜站在后门口,看着门槛边老周上次掉落糖纸的位置,那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用手电照每一道砖缝。在靠里那面墙的下沿,有一块砖的砖缝比别的宽,缝里塞着干透的草根。他把草根抠出来,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东西,往里一探,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档案,只有一本册子。册子比登记簿小一号,封面是牛皮纸糊的,没有标题。沈夜翻开,里面也是横线表格,格式跟桃园路那本一样,姓名,借阅档案,借出日期,归还日期。
他说,老周在打印店也放了一本登记册。他把自己经手的东西,都另记了一本账。
林小雪一页一页翻,越翻眉头越紧。这本册子记录得比桃园路那本详细,每一条后面都有铅笔小字标注去向。翻到后段,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说,这页被人撕过。
纸页缺了一角,撕口整齐,像是用刀裁的。撕口附近的字迹还在,能看出是周姓的签名和一行档案名,档案名被裁掉了大半,只留最后一截,乙。
沈夜说,老周自己把这条记录裁掉了。他不想让这本册子暴露乙册的去向。
林小雪说,可他留下了乙册这个名字。
沈夜说,他是在告诉我们方向,又不能直接写出来。裁掉具体去向,留个乙字,是怕这本册子落到别人手里。
他把那本册子举起来,对着手电又翻了一遍。册子的每一页都写得很满,除了借阅记录,边角还挤着许多铅笔小字,有的记日期,有的记地名,东一笔西一笔,像随手写的便签。他指着一处边角,说,你看这行,写的是,入秋前送到槐树巷,等雨季过了再挪。字迹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另一个地名,字太小,已经看不清了。
林小雪说,老周把这里当成中转站,东西在他手里是流动的,从来不在一处放太久。
沈夜说,流动的东西最难被找到。他说,他要是不想让人顺着一条线追到乙册,就会把路线拆成好几段,每段只有他自己知道下一段在哪。
林小雪说,可他最后还是把线头留给了我们。
沈夜把册子合上,说,因为老周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雨季了。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张纸条上的字迹有重描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后来又回来补了一笔。老周很少犹豫。他犹豫的时候,多半是在做一个他不想做的决定。
林小雪没有接话。沈夜把册子放回铁皮盒边,站起身,绕着地下室又走了一圈。他用手电照墙角的蛛网,蛛网断了几根,断口还是新的;又照地面的灰,灰上多出一行脚印,比他们两人的脚印都窄,鞋码小一号,像是女人留下的。那行脚印从后门进来,走到他们发现铁皮盒的那道墙根前,停了一会儿,又原路退了回去。
他低声说,今天有人来过这里。
林小雪说,什么时候。
沈夜说,不会太久。他说,这双脚印很稳,进来以后没有翻别的东西,直奔那道墙根,像是早知道东西藏在哪。她拿走了什么,又放回了什么,然后原路离开,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林小雪说,听起来像做惯了的。
沈夜说,是。他说,要么是老师本人,要么是替她跑腿的。我们得抓紧了。她把盒子放回原处,说明她还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可这不代表她下次不来。
他走回墙根,蹲下,重新摸到那道砖缝,取出铁皮盒,又摸了摸盒内壁,盒底垫着一层牛皮纸,他揭起来,纸下压着一页更薄的东西,是一页名单的残角。纸角折得齐整,正面印着表格线,只看得见一列编号,从一往下排,中间有好几行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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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正液涂得厚,盖住了那一行的所有字。只在涂痕的最边缘,漏出一个墨迹,画的是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像是孩子在本子上随手画的那种,两个圈,中间一个结。
林小雪说,黑蝴蝶结。
沈夜看着那个墨迹,没有接话。他记得零号第一次以完整形态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头上就别着一枚黑蝴蝶结发卡,样式老旧,跟这份名单上的涂鸦几乎一样。
他翻过纸角,背面贴着一层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的封皮上撕下来的。他刚要放下,忽然看到背面的边缘,露出几个圆珠笔字,被贴纸遮了一半。他把贴纸慢慢揭开,露出完整的一行字。
字迹略向左倾,是老周的笔迹。
乙册在我这里,别去档案室,那间屋子的老师不是人。
沈夜把这行字看了三遍。林小雪凑过来,也看到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夜说,老周早就留了话。他说乙册在他这里,让我们别去档案室,还专门点了一句,那间屋子的老师不是人。
林小雪说,那他为什么还要在桃园路那本登记簿上,正式登记借走乙册。
沈夜说,为了演给老师看。老周要拿走乙册,又不能让档案室的老师起疑,所以走的是正规流程,登记,借出,写明归还日期。他把借走这件事做成了一笔正经账,让老师以为,东西早晚会还回去。
他说,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林小雪说,所以档案室的老师,三年来一直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归还的人。
沈夜没有答话。他低头看着那页名单残角上被修正液涂掉的行,说,这页名单上,涂掉的不止一行。我们数一数,从一到末尾,中间缺了多少个编号。
两人沿着编号一格一格数。残缺的纸角只能看见一部分编号,但能数出,涂掉的空缺至少有七处,中间还夹着两处被整行裁掉的痕迹。
林小雪说,这些涂掉的行,都是孩子。
沈夜说,是。他说,补课名单上的孩子,有的被人从档案里涂掉了,有的被人整行裁掉了。涂掉的人不想让他们被找到,裁掉的人不想让他们被记住。
他说到这里,兜里的手机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他掏出来,屏幕亮得刺眼,深渊应用的界面整个变成了灰白色,中央只有一条进度条,正在一格一格地走满。
进度条上方是两行小字,记忆碎片同步中,同步源,微笑幼儿园档案室。
这一次的进度条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沈夜喊了一声零号,屏幕里没有人应。进度条走满的一瞬间,画面猛地切换,不再是手机桌面,而是一段模糊的实时画面。画面像监控,俯拍角度,拍着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门开着,里面空着。画面的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机器的轮廓,屏幕亮着幽绿的光,像一台还在运转的旧终端。
零号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不再是平时那个带着困意的语气,而是干涩的,一字一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说出来。
借阅人。
沈夜说,你说什么。
零号又说了一遍,借阅人。声音顿了顿,又补了半句,我是,借阅人。
画面暗下去,手机恢复正常。零号的投影从屏幕里浮出来,脸色发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说,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沈夜说,你说,你是借阅人。
零号皱起眉,说,我没有这个词。这个词不是我的,是它塞给我的。
沈夜把手机放下,看着林小雪,说,零号不但是名单上的人,她还被人从名单里借出去过。
林小雪说,名单是档案室的东西,借阅人是老师记的账。如果零号是借阅人,那借走她的,就是档案室的老师。
沈夜说,可老周说过,那间屋子的老师不是人。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墙角那只铁皮盒被他放回原处时,发出轻的一声响,像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沈夜把那页名单残角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说,乙册在老周手里,老周的话里说别去档案室,又说乙册在他这里。现在的问题是,老周把乙册,放在了哪个他这里。
林小雪说,老周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活动范围,一个是打印店,一个是老东家机房。
沈夜说,打印店我们已经翻遍了,没有。那就只剩机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明天去老东家。那里是我第一次修复她的地方,老周要是有什么东西要藏,多半也会放在那里。
林小雪点头。他们走出地下室时,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灯还没亮,整条街都笼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沈夜摸了摸口袋里那页名单残角,那个黑蝴蝶结的墨迹隔着纸,硌着他的手心。
他想起零号刚才说的那句话,借阅人。她说这个词不是她的,是别人塞给她的。可他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个称呼。
如果她是被借出去的,那借走她的人,把她带去了哪。
而还回来的那个,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