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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打完仗先查谁偷了米(第1/2页)
临渊刚守住天亮,便有人要杀韩九功。
问题是,人不在。
正月初二辰时,东市立起一根木杆,杆上挂着韩九功的草人。草人穿灰斗篷,胸前写“通敌开门”,脖子下还摆了一把借来的铡刀。
赵铁嘴站在旁边喊:“诸位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先铡草,再等真人!”
陶桂花从后面一把拧住他耳朵。
“谁让你煽动的?”
“没人,我替天行道。”
“天给你几两?”
“三两。”
“谁给的?”
赵铁嘴捂着耳朵,立刻改口:“不认识,戴毡帽,左脚有点跛!”
百姓围着草人,越喊越凶。
有人要悬赏韩九功首级。
有人要抄转运司。
还有人说,凡是用过免税牌的粮商都该先关起来。
昨夜死了人。
北门城墙上血还没冲净。
这时候讲慢一点,很容易被当成替仇人说话。
闻人清仍把大理寺案桌摆到了木杆下。
“韩九功该不该定罪,先不由草人决定。”
人群当即有人骂:“西门不是他开的?”
“有目击、有半块铜牌、有值守和俘虏证言,正在固定。”
“还固定什么?抓到便砍!”
“若只为砍一个人,不必查。”
闻人清把战后证物清单展开:“若要知道谁给他旧军令消息、谁替他做免税牌、谁改粮票、谁在北门当内应、谁从京中让三百人的军令先于两千人的急报到达,就不能只砍一个人。”
“他跑了!”
“所以先把他不能带走的东西留下。”
西门门槛上的血。
被踩弯的半块铜牌。
门房两段钥匙。
韩九功和丰泰二东家站位不同的脚印。
投降敌兵对响箭和入门时限的证言。
十二名明哨撤退路线。
还有那张九真一假的城防图。
每一样都不会自己说话。
也不能任由所有人替它喊同一句。
闻人清先封东市铡刀。
理由不是铡刀犯法。
是刀主从肉铺借出时只答应铡草,赵铁嘴却收了三两,准备等人群激愤后带去砸转运司门。
“钱呢?”陶桂花问。
赵铁嘴从鞋里摸出三块碎银。
陶桂花嫌弃地后退:“你也不怕硌脚。”
“消息贩子最要紧的是银在人在。”
“脸呢?”
“那个可以暂时不在。”
三两银子入袋。
不是因为多。
是因为给钱的人左脚微跛,可能正是昨夜从西门撤出的暗桩。
东市的火气还没散,苏听澜却已经去了北门军粮灶。
她从昨夜开始便没合眼。
深红外裙换成了便于走动的青黑窄袖,发髻重新束紧,腰间钥匙少了两把:一把留给南门水车,一把留给伤员医棚。
陆沉舟在灶房门口拦她:“先睡一个时辰。”
“睡了能多出粮?”
“能少倒一个管家。”
“我倒了,你会算战耗?”
“宁知微会。”
“她算箭和人。我算米、柴、车、锅。”
“闻人清也会。”
“她会问每一粒米有没有合法去向,问完饭都凉了。”
闻人清正好从后面进来。
“我听见了。”
苏听澜面不改色:“省得再复述。”
陆沉舟见拦不住,只把热过的馒头塞进她手里。
“边走边吃。”
“馒头算谁的?”
“我的早饭。”
“你呢?”
“我吃账本。”
苏听澜咬了一口:“那你多吃几页。”
灶房里摆着七本册。
北门、东门、西门各一本。
南门水车一本。
伤员医棚一本。
城心预备队一本。
还有一本总发册。
战前,城防粮库紧急开出二十四石粮,供守军、伤员和通宵运转的车夫杂役。各处领粮回签合计十六石八斗,按账应余七石二斗。
仓里只剩一石。
少了六石二斗。
“可能昨夜乱,回签没补。”军粮灶账房道。
“也可能多煮了粥。”
“也可能西门粮车装的是粮,不全是土。”
苏听澜问:“装土车谁签?”
“马三宝和两个旧部。”
“车从哪里装?”
“王府旧货栈。”
“与城防粮库无关。”
她再问:“北门多领多少?”
账房翻册:“战损补发六石二斗。”
正好是缺口。
北门册上有一张补发条。
纸边烧黑,写着北门箭楼起火、原粮受烟水污染,补领六石二斗。下面盖顾营军需小印,并有一名叫周茂的城防账房签押。
“北门箭楼起过火?”苏听澜问。
顾昭宁刚到:“没有。”
“粮受过水?”
“北门粮都在内侧石室,昨夜只开过两次门。”
“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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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需吏、两名伙夫和一名送补发条的账房。”
“周茂?”
顾昭宁摇头:“顾营没有这个人。”
账房急道:“他有军需腰牌!”
闻人清接过补发条。
腰牌可以假。
小印却是真的。
印泥边缘带一处缺口,与顾营军需房正在使用的印完全一致。补发条用的纸也来自昨夜城防总桌,右下角有宁知微设计的斜栏。
不是早已备好的假条。
是有人在总攻开始以后,拿到新纸,知道新记账格式,再利用混乱补写。
“昨夜谁接触总桌?”闻人清问。
苏听澜开始报名字。
她记得每一个来取水车、报伤员、领箭、换粮的人。
总桌书吏六名。
顾营传令兵十一名。
军械吏四名。
医棚回报三名。
王府车队五名。
还有两名魏崇派来监督战耗的钦差书办。
共三十一人。
“又是一张让所有人都像嫌犯的名单。”陆沉舟道。
与北门十七人一样。
敌人很喜欢把怀疑铺宽。
苏听澜却把七本册按时辰排开。
“不用先查人,先查粮怎么走。”
北门补发条记在子时二刻。
总发册却在子时一刻便登记出库。
粮先出,条后补。
更怪的是,六石二斗用了两辆车。车簿记一辆去北门,一辆去伤员医棚。医棚只收到半车粗面,且来自南门商会捐粮,不是城防库粟米。
第二辆车消失了。
第一辆车也未必装满。
“查车辙。”顾昭宁道。
“雪被昨夜人马踩烂了。”陆沉舟说。
苏听澜翻到水车册:“查车轮。”
城防粮车轮宽三寸。
南门水车轮宽四寸。
伤员车为防颠簸,轮外缠草绳。
昨夜有人把一辆粮车登记成伤员车,想借回程空车从南门线转走。可伤员车回医棚前都要过苏听澜设的泥灰槽,轮上会留下白印。
城防车棚里,有一辆车轮沾着白灰。
车厢却扫得很净。
缝里还卡着三粒粟米。
路线找到了。
粮从城防库出,借北门假战损入账,挂伤员车名义穿过南街,最终没有进医棚。
“南门昨夜未开。”马三宝道,“粮还在城里。”
“或进了转运暗渠。”顾昭宁说。
旧河道、排水网、转运司内坡道,都可能在城中吃掉一辆车。
闻人清让人封车,不立即抓三十一名接触者。
“周茂是假名。签押笔力熟练,知道军需印缺口,也知道新记录斜栏。此人不是临时混进来的杂役。”
苏听澜看着七本册。
“是账房。”
“依据?”
“他偷六石二斗,不偷整数。”
账上原本可能损耗多少、哪处能用战损解释、两车能装多少、补发条要放在哪一刻,他全算过。
普通暗桩会搬粮。
只有真正长期管城防账的人,才会让粮在纸上也走得通。
宁知微赶来后,看了一遍签押。
“这不是一个人的字。”
“什么意思?”
“正文模仿军需吏,数字模仿总账房,签名故意写成生手。写字的人能换三种笔势。”
谢红绡从门外探头:“听起来像我的同行。”
“不是易容。”宁知微道,“是长期替不同人补账练出的手。”
“那便更像。”
“你收钱。他领俸。”
“宁账房如今骂人也会拐弯了。”
六石二斗不算多。
与北仓四百一十石缺口相比,甚至像一把米。
可它发生在全城死守的一夜。
说明韩九功逃了,北三被拆了,粮票水票都被查了,地下网里仍有一个人坐在城防账桌旁,等着把新的亏空写成旧的战损。
东市百姓还在喊先杀韩九功。
闻人清却把补发条、车轮白灰与三粒粟米放进同一只证物匣。
“先不公开六石二斗。”
苏听澜皱眉:“为何?”
“公开粮总数,暂不公开我们已经找到车。让写账的人以为这笔仍然安全。”
“你要钓他回来补最后一张回签?”
“他若不补,总账闭合不了。他若补,便要再次接近城防册。”
苏听澜看向陆沉舟:“听见没有?”
“什么?”
“有人偷米还会回来补账。”
“比我有信用。”
“你欠条也会回来补?”
“看掌柜的给不给机会。”
苏听澜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他嘴里。
“先把早饭补完。”
午时,临渊公开第一份战耗总数。
守军伤亡、城防损坏、战俘和已确认粮耗全部上墙。
六石二斗列作“去向待核”,没有用“烧毁”二字遮过去。
木杆上的韩九功草人仍被铡成了两段。
可真正让地下网不安的,不是那把铡刀。
是门板上那一行没有被填平的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