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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的手指像铁钳一样。
带着一种不属于病人的力量。
死死扣住李青云的手背。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这股力气大得惊人。
完全不像一个身患绝症丶行将就木的老人。
儿砸。
老李的声音细若游丝。
乾瘪的嘴唇微微颤抖。
吐出的音节残破不堪。
被夜风一吹。
几乎散在满是油烟味的空气里。
李青云立刻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任何迟疑。
单膝跪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不顾高定西装沾满泥水。
不顾地上的菜汤染脏了裤腿。
俯下身。
把耳朵贴近父亲的嘴边。
距离近到能闻到老李身上那股淡淡的老年斑气味。
以及刚才喝下去的二锅头酒气。
爹,您说。
李青云嗓音乾涩。
眼底爬满了血丝。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吞咽着翻涌的悲伤。
我听着。
李建成大口喘着气。
胸膛剧烈起伏。
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等爹闭了眼。
老李盯着头顶那盏昏暗的钨丝灯。
浑浊的瞳孔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别搞那些排场。
别请那些大老板。
别弄什么水晶棺材。
也别建什么风水大墓。
老子嫌吵。
李青云死死咬着牙。
口腔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没出声。
只是用力反握住父亲的手。
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把你爹烧成灰。
李建成扯起嘴角。
露出一个难看却释然的笑。
装个普通的木头盒子里就行。
不用挑日子。
不用找风水先生。
带我回李水村。
回咱们的老家。
埋在你娘旁边。
提到那个久远的称呼。
老李混浊的眼眶里。
瞬间决堤。
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滑过眼角的深刻皱纹。
顺着贯穿眉角的刀疤砸进衣领。
爹这辈子。
风光过。
杀过人。
当过大哥。
也混蛋过。
老李咳嗽了两声。
乾瘦的胸膛剧烈震颤。
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李青云赶紧掏出手帕。
一点点替他擦乾净。
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唯独对不住你娘。
李建成眼神变得空洞。
穿透了老巷子的黑夜。
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连买包盐的钱都没有。
老子去南街抢地盘。
成天在外面惹事生非。
跟人砍得头破血流。
你娘挺着大肚子。
还得去给人家洗衣服贴补家用。
赚那几毛钱的辛苦钱。
冬天水冷啊。
那井水刺骨得像刀子。
把她的手都冻裂了。
全是血口子。
老李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后来我当了大哥。
有了钱。
手底下有了几百号兄弟。
可你娘没享过一天福。
一天都没享过。
就生病走了。
丢下咱们爷俩。
老李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拳头砸在肋骨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子混帐啊!
老子现在有几万亿。
能买下半个地球。
能让外国总统给我敬酒。
可老子买不回你娘的一条命!
李青云一把按住父亲自残的手。
死死按住。
爹,别打了。
李青云声音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在天之灵。
看到咱们现在这样。
看到您成了受人敬仰的大善人。
她会高兴的。
她不会怪您。
不。
李建成固执地摇头。
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凌乱。
老子得去下面找她。
去给她磕头。
去给她赔罪。
老李反手抓紧李青云的衣领。
力气大得扯断了一颗纽扣。
到了阴曹地府。
老子给她当牛做马。
天天伺候她。
好好陪陪她。
把这辈子欠的。
连本带利。
全补上。
你答应爹。
必须把我埋在她旁边。
挨得近近的。
少一寸都不行。
李青云看着父亲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怒视华尔街的资本巨鳄。
曾经傲视中东的王储。
曾经让无数江湖草莽闻风丧胆。
现在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卑微到了尘埃里。
好。
李青云重重地点头。
一字一顿。
重若千钧。
我答应您。
不办追悼会。
不见外人。
不通知任何媒体。
我亲自捧着您的骨灰。
送您回李水村。
一步步走回去。
把您安安稳稳地。
放在娘身边。
李青云摘下金丝眼镜。
随手扔在油腻的桌面上。
镜片沾上了残羹冷炙的油污。
他不在乎。
任凭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碎成无数瓣。
这是他两世为人。
哭得最狼狈的一次。
没有了斯文败类的面具。
没有了万亿总裁的威严。
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儿子。
一个手足无措的普通人。
得到儿子的承诺。
李建成紧绷的身体。
如同卸下了最后的千斤重担。
瞬间松弛下来。
那股硬撑着他清醒的执念。
彻底泄了。
好……好。
老李喃喃自语。
声音越来越微弱。
嘴角挂起一抹彻底满足的微笑。
还是我儿砸听话。
他松开抓着李青云衣领的手。
满是老茧的胳膊。
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砸在椅子扶手上。
眼皮越来越沉。
视线开始模糊。
老子累了。
先睡会儿。
到了家……叫我。
李建成的声音低了下去。
最终变成了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他靠在廉价的塑料椅背上。
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颜安详得没有一丝防备。
就像一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老兵。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只有胖子老板在远处收拾碗筷的碰撞声。
偶尔打破这份死寂。
李青云蹲在地上。
看着沉睡的父亲。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双腿都已经麻木。
他捡起桌上的金丝眼镜。
用衬衫衣角擦了擦。
重新戴上。
遮住了那双通红的眼眶。
眼底的软弱被尽数收敛。
再次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男人。
他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装。
转过身。
背对着父亲。
半蹲下马步。
双手穿过老李的膝弯。
稳稳地将他背了起来。
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背上。
却比前世今生所有的资本筹码都要沉重。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胖子老板拿着抹布走过来。
看到这一幕。
愣了一下。
大兄弟,要帮忙不?
不用。
李青云语气平淡。
钱留在桌上了。
他背着父亲。
一步步向巷口走去。
夜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老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
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地上的积水倒映着他们重叠的身影。
破碎又重组。
李青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避开了所有的坑洼。
生怕颠醒了背上熟睡的老人。
爹。
李青云在心底默默喊了一声。
前世。
您也是这样背着我走过这条街的。
那时候我发高烧。
浑身滚烫。
您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
鞋跑丢了都没发现。
脚底磨出了血。
现在。
换儿子背您了。
巷子很深。
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李青云却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没有尽头最好。
长到可以走完一辈子。
老李的头耷拉在李青云的肩膀上。
花白的头发扫过李青云的侧脸。
带来一丝痒意。
却刺痛了他的神经。
秋风夹杂着几分凉意。
吹透了单薄的衬衫。
李青云微微侧过头。
感受着耳边那股温热的呼吸。
很平稳。
却很微弱。
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巷口。
黑色的红旗轿车安静地停在路灯下。
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赵山河站在车门边。
像一根笔直的标枪。
看到李青云背着人出来。
他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
大步迎了上去。
拉开后座车门。
少爷。
赵山河压低声音。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眼眶泛红。
李青云没有说话。
他冲赵山河摇了摇头。
小心翼翼地弯下腰。
把父亲稳稳地放进宽敞的后座里。
调整好睡姿。
拿过一条羊绒毯子。
严严实实地盖在老李身上。
只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夜风微凉。
卷起一阵寒意。
李青云站在车外。
手扶着车门。
看着陷入深度昏睡的父亲。
他没有立刻关门。
他清晰地感觉到。
刚才贴在背上的那股呼吸。
正在一天天地变得微弱。
越来越轻。
就像一台耗尽了燃料的发动机。
油尽灯枯。
再精密的维修。
再强大的资本。
也阻挡不了熄火的命运。
死亡的倒计时。
已经在暗中按下了启动键。
滴答。
滴答。
一场不可抗拒的离别。
正在这宁静的夜色中。
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