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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谁在裸奔
2009年11月8日。晚22:00。
香港,凤凰卫视总部演播厅。
化妆间的灯光亮得刺眼,化妆师正在努力用粉扑盖住江彻眼底那两团浓重的乌青。
「江生,你的脸色太差了,要不要喝点参茶提提神?」化妆师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香港女孩,看着镜子里那个疲惫的年轻人,眼里带着一丝同情。
「不用,谢谢。」
江彻闭着眼,拒绝了。
他需要这股疲惫感。在这个名利场里,示弱有时候比逞强更有力量。
这里是《锵锵三人行》的录制现场。
在这个年代,这是华人圈最具影响力的谈话节目。能上这个节自的,要么是文化名流,要么是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焦点人物。
而江彻,现在就是那个风暴眼。
「准备好了吗?」
编导推门进来,「文涛老师已经在候场了。另外两位嘉宾,一位是许子东老师,还有一位————是受邀的网际网路专家,张教授。」
江彻睁开眼。
张教授。
他听说过这个人。国内着名的「网际网路鼓吹手」,也是腾讯研究院的特聘顾问。
这是一场鸿门宴。
录制开始。
演播室的冷气开得很足,红色的背景板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压抑。
窦文涛坐在中间,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和坏笑。
左边是穿着唐装丶一脸书卷气的许子东。
右边是西装革履丶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张教授。
江彻坐在最外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显得格格不入。
「咱们今天聊点刺激的。」
文涛一上来就单刀直入,手里拿着那把摺扇晃啊晃。
「最近网际网路上可是打得热火朝天啊。一边是红衣教主和企鹅帝国的互掐,一边是咱们江总的极光手机,因为一个弹窗,导致几百万用户没法用企鹅。这事儿,闹得有点大。」
他转向江彻,眼神犀利:「江彻,我就替广大观众问一句。你们那个极光卫士」,到底是杀毒软体,还是绑架用户的肉票?」
「为了证明你们所谓的隐私安全」,让几百万人失去了联系,这种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这问题很尖锐。
它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拷问。
江彻还没说话,旁边的张教授就抢过了话头。
「文涛,这其实是个伪命题。」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权威感。
「网际网路的精神是开放和连接。腾讯作为基础设施,提供的是水和电。而极光手机做的,是在水管上私自加了一个阀门,然后告诉用户:你看,这水里有毒,我帮你关了」。」
「这不仅是绑架,这是恐吓。这是利用用户对技术的不了解,制造焦虑,从而达到商业目的。」
张教授转过头,看着江彻,眼神轻蔑:「江总,我想请问,所谓的后台扫描」,其实只是为了建立缓存索引,为了让用户发图更快。这种技术优化,到了你们嘴里怎么就成了偷窥」?你们有证据证明腾讯拿这些数据做了坏事吗?」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只要你没抓到我卖数据的现行,我的所有扫描都是「为了你好」。
江彻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张教授那张不断开合的嘴,看着他那一开一合间露出的整齐牙齿。
吃惯了细糠的牙齿。
「张教授。」
江彻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没有那种辩论赛选手的激昂,只有一种来自底层的粗粝。
「您用智慧型手机吗?」
「当然。」张教授从兜里掏出一台崭新的iPhone3GS,放在桌上,「在这个时代,谁不用?」
「好手机。」
江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拿自己的手机,而是把手伸进了裤兜。
摸索了一会儿。
掏出了一卷黑色的东西。
那是绝缘胶带。
几块钱一卷,电工用的那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橡胶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江彻撕下一截胶带。
滋啦一声音刺耳。
他欠身,把那截黑色的胶带,准确无误地贴在了张教授那台iPhone的前置摄像头上。
「你干什么?!」
张教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抢手机,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很粘的!会弄脏屏幕!」
江彻没有理会他的抗议。
他又撕下一截,贴在了后面那个摄像头的孔位上。
「江彻,你这是在搞行为艺术?」文涛也愣住了,扇子都忘了摇。
江彻坐回椅子上,把剩下的胶带放在桌子中央。
黑色的胶带卷,在一尘不染的演播台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黑色的伤疤。
「张教授。」
江彻指着那台被贴了「膏药」的iPhone,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
「您刚才说,腾讯扫描是为了用尸体验,是为了缓存。」
「您说,隐私在网际网路时代已经过时了,便利才是第一位的。」
「既然您这么相信大厂的节操,既然您觉得隐私不重要。」
「那您为什么————要在刚才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去抢手机?」
张教授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是怕弄脏————」
「不,你是怕被看见。」
江彻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在这个直播间里,有几十台摄像机对着我们。我们穿得人模狗样,说话字斟句酌。」
「但在我们看不见的口袋里,在我们的卧室里,在我们的厕所里。」
「那只企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正把它的摄像头对准我们的脸,把它的耳朵贴在我们的嘴边。」
江彻拿起那卷胶带,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啪!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裸奔。」
「区别在于,以前我们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想穿条裤衩,你们却说我不文明,说我影响了市容。」
「张教授,如果你的女儿在洗澡的时候,有人在窗外架了个摄像机,告诉你我只是为了记录水流速度,为了优化供水体验」。
「7
「你会信吗?」
「你会觉得那是为了她好吗?」
演播室里一片死寂。
许子东放下了手里的笔,文涛收起了脸上的坏笑。
张教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那台被封住摄像头的手机,就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个比喻太粗俗了。
但也太精准了。
江彻靠回椅背,整个人显得无比疲惫。
「我不想绑架谁,我也没有能力绑架谁。」
「我只是递给了用户一卷胶带。」
「有人想撕开它,继续享受便利,没问题。那是他的自由。」
「但有人想贴上它,想在自己的世界里留一点点隐私。」
「这也是他的自由。」
「企鹅现在的做法,是不许我们贴胶带。」
「它说:你要么让我看个光,要么就滚出我的世界。」
江彻转过头,看着镜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令人动容的悲壮。
「如果这也叫「为了你好」。」
「那这个网际网路,未免也太脏了。
两小时后。节目播出。
这一段长达五分钟的「胶带论」,被网友截取下来,疯狂转发。
没有配乐,没有特效。
只有那个年轻人拿着一卷几块钱的黑胶带,把一个所谓的「专家」怼得哑口无言的画面。
#谁在裸奔#
这个话题在深夜引爆了全网。
人们看着手里的手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原来我们引以为傲的科技生活,本质上就是一场没有围墙的展览。
而我们,就是展览里的猴子。
「去买胶带!我也要贴上!」
「那个教授的表情笑死我了,心虚得一匹!」
「江彻说得对,我们可以选择裸奔,但不能是被迫裸奔!」
「突然觉得极光那个红色的弹窗不烦人了,那特么是防盗门啊!」
舆论的天平,再一次发生了倾斜。
这一次,不再是关于好不好用,而是关于尊严。
江彻走出电视台大楼的时候,香港下起了小雨。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在脸上。
他知道,这一仗,他在道义上赢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他知道,道义这种东西,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往往脆弱得像一张纸。
企鹅不会因为羞愧而收手。
相反,被撕下了遮羞布的巨兽,只会变得更加疯狂和残暴。
江彻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那里有一条刚收到的简讯。
发件人:雷军。
【讲得不错。但小心,南山必胜客的传票,已经在路上了。】
江彻笑了笑。
他把领子竖起来,走进雨中。
「来吧。」
他在心里说道。
「反正我已经光着脚了。还在乎你有没有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