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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府比楚王府小,但干净。
院子里的石板路一尘不染,连墙角的苔藓都被刮得规矩矩。廊下挂着两盏白纱灯笼,没有花里胡哨的雕饰。
简朴。克制。跟这座府邸的主人一样。
“于姑娘,请。”领路的小厮把她带到后院一处花厅前便退下了。
戚晚意抬脚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趴在门槛上的豆包。
那狗毛色油亮,四肢有力,尾巴甩得噼啪响——哪有半点拉肚子的样子?
“豆包,你倒是配合一下你主人。”她低声说。
豆包歪了脑袋,哼唧两声,拿鼻子拱她的裙摆。
“它确实拉了一次。”
声音从花厅里面传出来。
檀叙言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姿态松散。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别住,看上去不像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首辅,倒像个闲散书生。
但他的心率六十,比上次还低。
这人真是彻彻底底的松弛。
“一次也叫拉肚子?”戚晚意走进去,没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
“一次也值得关心。”檀叙言放下茶盏,“于姑娘来都来了,好歹给它摸一摸。”
戚晚意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意思是:你先看狗,咱们再谈正事。
行。
她蹲下来,把豆包翻过来。狗肚皮朝天,四脚乱蹬,尾巴摇得要飞。肠胃蠕动正常,体温正常,心肺功能正常——比她还健康。
“吃多了。”戚晚意站起来拍拍手,“少喂肉,加点粗粮。”
“记下了。”檀叙言对旁边伺候的小厮点了点头,小厮会意退了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花厅里只剩两个人和一条狗。
檀叙言没有开口问箭的事,也没提赵府。他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上。
戚晚意低头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赵府那位姨太太的来历。姓柳,名唤柳絮儿,原籍青州,入府前在京城春风楼做了两年清倌人。来路确实不简单——她的引荐人是礼部侍郎夫人。
“礼部侍郎跟鸿胪寺卿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檀叙言端起茶盏,“但礼部侍郎跟工部尚书是连襟,工部尚书的女儿嫁了宁王世子。”
宁王。
戚晚意不太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王”这个字她听得懂。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通过一个姨太太往鸿胪寺卿家里安钉子,为的是拿捏赵大人?”
“不是我的意思。”檀叙言喝了口茶,语气平平,“是于姑娘自己推出来的。”
戚晚意:“……”
行,不愧是首辅。
“那箭呢?”
“箭头是军中制式。”檀叙言把茶盏搁回桌上,“但射箭的人手法粗糙,不是正经军伍出身。应当是花钱雇来的。纸条上那行字,“管好你的嘴“——笔迹是女人的。”
女人的。
柳絮儿?
不对,一个清倌人出身的姨太太,哪来的门路雇军中制式箭头的杀手?
“你觉得,那箭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赵府管事来的?”
“冲你。”檀叙言说得干脆,“管事的要灭口,直接打死就行,不必费箭。射到你窗户上,是警告。”
戚晚意沉默了片刻。
她一个楚王府的弃妇,给人看猫狗的野路子大夫,值得一支制式箭矢来警告?
除非——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管事说猫的毒是那姨太太下的,而那姨太太背后站着的人,比一个鸿胪寺卿的宠妾体面得多。
“我给你惹麻烦了?”
檀叙言抬眼看她。
有一瞬间,他的表情让戚晚意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研究员看标本的样子——好奇,审视,带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于姑娘,我手下的人查了三天才摸到这些。你一个人跑去柴房,一晚上就把事情问清楚了。”他的语调没有起伏,“你这本事,用来看猫狗,确实浪费了。”
这话是夸她?还是在试探?
戚晚意不接这个茬,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
檀叙言从桌案底下拎出一个食盒,递过来。
“豆包的诊金。我府上厨子做的点心,比外头买的干净。”
戚晚意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码得整整齐齐。
比她在楚王府吃的精细十倍。
“……谢了。”
出了首辅府,春雀在巷口等着,看见她提着食盒出来,眼睛亮了:“首辅大人送的?”
“诊金。”
“什么诊金要用红漆描金的食盒装?”春雀凑过来嗅了嗅,“好香。小姐你尝——”
“回去再说。”
两人往楚王府方向走,戚晚意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
檀叙言查了赵府的事,但他没说要管。他只是把信息给了她,让她自己判断。
这人精明得过分。给东西不给承诺,帮忙不揽事。进退全在她自己。
但有一点——他查了,就说明他上心了。
至于为什么上心,是因为狗,还是因为别的……暂时不好说。
回到楚王府已经过了午时。
偏院门口蹲着个小丫鬟,看见戚晚意回来,一蹦三尺高:“于姑娘!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二小姐让人来请您,说是王爷院里的那只黑猫三天没吃东西了,吐了好几回,二小姐担心得不得了,让您去看看。”
二小姐。
戚悦玲。
戚晚意的继妹。抢了她婚事的人,现在顶着她的身份在楚王跟前当正妃。
春雀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又来了。”
戚晚意倒没什么表情。“走吧。”
“小姐!”春雀压低声音,“上回她让你去看鹦鹉,你去了,她当着王爷的面说你没规矩,不叩首不行礼——”
“我记着呢。”
戚晚意记性好得很。上辈子被扎了几千针的人,什么事都记得牢。
正院比偏院阔气十倍,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院子正中一棵海棠树开得烂漫,树下一张石桌,摆着茶点果碟。
戚悦玲穿了件鹅黄的织锦褙子,歪在美人靠上嗑瓜子,身后立着两个嬷嬷,三个丫鬟。
阵仗不小。
“姐来了。”戚悦玲坐直身子,冲她招手,笑盈盈的,“快来坐,我让人沏了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