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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时，棉布从臂弯滑下来，落在散落的书页上。
捡起《论语》时，指腹蹭过被踩皱的书角，慢慢将它抚平，又轻轻掸去封面上的枯叶与灰尘——有片枫叶碎末粘在“仁”字上，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剔下来。
“就像您怀里的怀表，”墨先生抬眼看向贵族紧攥斗篷的手，那里正鼓着块怀表的形状，“我刚才瞧见表链是银的，准是血族银匠的手艺；可那齿轮转得那样匀，定是人类铁匠铸的。俩物件凑一块儿，不也转得比谁都准？”
贵族的喉结动了动，墨先生趁机把《论语》往他面前送了送，书页间夹着的干枯薰衣草掉出来，是去年血族姑娘来换书时留下的。
“书和表一样，”墨先生的声音里掺了点巷口的风声，“分那么清干啥？有用，能凑一块儿发光发热，就是好东西。”
他把《论语》立在翻倒的书架旁，又捡起地上的《血源论》，让两本书的书脊重新靠在一起，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看，它们自己都往一块儿凑呢。”墨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点阳光，“老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可愿意凑堆儿的，拦也拦不住。”
贵族的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耳尖泛起血族特有的青紫色，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指缝间漏出点银灰色的气——那是血族动怒时才有的征兆。
他盯着墨先生手里的《论语》，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却被什么东西卡住，吐不出半个字。
墨先生却像没瞧见他的怒气似的，转身走到柜台后，弯腰从最下层的抽屉里抽出本蓝布封皮的书。
封面上用金线绣着个叼奶瓶的胖娃娃，娃娃手里还攥着片枫叶，是人类工匠的手艺，针脚里沾着点经年的灰尘。
“喏，这个给您。”他把书往贵族怀里一塞，指尖不小心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背，像碰着块浸在溪水里的石头。
贵族下意识地想推，墨先生却按住了他的手，指腹蹭过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这是《人类儿歌集》，我孙子小时候总缠着我念。”
他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的插画——月亮底下，人类的小孩和长着尖耳朵的血族小孩正并排坐台阶上，共享一块麦芽糖。
“烦躁时念念这个，”墨先生的声音软得像棉花，“‘月光光，照厅堂，月奶奶，笑洋洋’，你试试，念三遍，拳头就松了。”
贵族低头看着怀里的蓝布书，封面上的胖娃娃正对着他笑，嘴角的奶渍沾着片小小的银月纹。
墨先生趁机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比攥紧拳头管用。您看这书皮，蓝布是人类染的，金线是血族织的，不也挺好看？”
风从敞开的门溜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正好停在“月光光”那页。
贵族的拳头不知何时松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蓝布上的金线，喉结又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书转身就走。
斗篷的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比来时轻了些，没再碰倒半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