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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诚这趟买卖，说到底就图一个快字。
在香江起家的时候，他做的就是转口生意。
那年月香江地界龙蛇混杂，码头上的货物从南洋的橡胶到东瀛的二手收音机，
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过手。
他林嘉诚凭什么，能从一群不要命的潮汕佬里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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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的就是一个字：稳。
别人赚一百，敢再押两百进去。
他不，他赚一百，
先抽五十存进滙丰的保险箱，再拿三十打点上下，剩二十才投下一单。
所以当年跟他一起在码头扛大包的，一个个要么横死街头，要么躲到了暹/罗，马亚，只有他越做越大，
乾净衣服越穿越挺括，最后换了个港商的头衔，堂而皇之地回内地做生意。
尤其是到了内地，他才发现这里的土壤比香江还肥沃，
就是得多费些力气，应付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
1979年的内地，是什么地方？
是开放刚开了一道门缝，政策风向比关外的风雪变得还快的地界。
是捧着港商身份能一路绿灯，可一旦踩了红线，
立刻就能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的修罗场。
七十年代末的香江，制造业已经开始往外转移，电子表丶收录机在内地是稀罕物，
倒腾一趟利润能翻十倍。
可寻常商人不敢碰。
边境卡得严，内地政策不明，没有硬关系的话货刚上岸就得被抄。
林嘉诚敢碰，是因为他花了三年时间布网。
从最开始拿着港商身份跑遍花城，到托关系认识省里的实权人物，
再到搭上赵家这条线，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给赵厅长送的礼，比给自家老爷子祝寿的还厚重。
他陪赵刚吃喝玩乐，哄着这位太子爷签合同，
心里门儿清。
赵家是他在内地的保护伞，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这两天总是心神不宁。
上午，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从来不信这个。
可跟赵刚见面之后，那种不安就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深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雷老来冰城的消息传出来那天，林嘉诚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是什么人？
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省里多少人见了他都要矮三分。
他待在冰城到现在还不走，说是参加春节团拜，可谁知道是不是冲着走私这股歪风来的？
赵刚却满不在乎，拍着胸脯说他爹都打点好了，天塌不下来。
可林嘉诚不信。
他在商海沉浮十几年，见过太多一夜倾覆的豪门。
越是风声平静的时候，越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刚才赵刚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更让他心里发慌。
蠢人最致命的地方，就是永远不知道自己在悬崖边上。
而且赵刚那满不在乎的口气，还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当年在香江，一个跟他一起合夥走西药的阿豪。
那年阿豪也是这么拍着胸脯说：
「阿诚，你放心啦，那边的人已经搞定了，条子那边一点风都没有，这趟货到了就发达了。」
后来阿豪死在了公海上，尸体漂了三天才被捞起来。
半边身子被鱼啃得见了骨。
从那以后，林嘉诚就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
任何时候，只要心里觉得不安，就停下来。
可赵刚不听他的。
不仅不听，还觉得他罗嗦。
仗着老爷子是物资局里的实权人物，在内地这摊生意里吆五喝六，把走私当成自家后院搬东西。
天老大，他爹老二，他赵刚老三。
你跟他讲风险，他跟你摆关系。
林嘉诚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到写字台前。
台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有合资宾馆的股权确认书，
有下一批货的采购清单。
还有一份省物资局的批文草稿。
他把手按在那份批文上，沉默了半晌后走到电话旁，手指在拨号盘上悬了半晌，又收回来。
不能拨。
这个号码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上面的人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联系。
那人有自己的位置和风险，一旦电话被监控，两个人都得完蛋。
可那种不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宾馆门口，是赵刚安排给他的专车。
如果现在走，还能走得了。
可那一仓库的货怎么办？
那些钱怎么办？
合资宾馆的手续怎么办？
更麻烦的是，赵家会怎么想？
他这一走，等于把赵刚一个人扔在火线上。
要是赵家出了事，他在内地银行的存款，在宾馆的股份一样都跑不掉。
走，亏一大笔。
不走，可能连命都搭进去。
他在窗前站了足足十分钟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打。
对方三令五申，雷老在冰城期间，严禁任何联系，
怕电话被监听，怕留下痕迹。
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深吸一口气，林嘉诚快速拨出了一串号码。
「喂，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林嘉诚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是我，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他妈的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有件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最近别联系我，雷老就在冰城，他还没走。你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想让咱俩一块完蛋是不是？」
林嘉诚的喉结滚了滚，仍然耐着性子：「我知道，可是……」
「知道还打？你林老板不是一向最精明的吗？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怒意不减。
林嘉诚能听见那人在那头走了几步，像是挪到了离门远一点的位置。
「说吧，什么事。」那人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显然，他了解林嘉诚。
如果是小事，这个港商不敢冒这个险。
「我右眼跳了两天。」林嘉诚说。
「你他妈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说你右眼跳？你吃错药了？」
「赵刚那批货腊月二十六晚上走。」
林嘉诚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一字一句地说，
「我劝他别急着走，他不听。可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