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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刚过，上京城的残雪还没化尽，城西的街巷里便添了一桩喜事。
白芷与赵毅的婚期，定在二月十二。
这两人自打定亲以后，一门心思全扑在了“白芷堂”上。赵毅在城西租下的那间两进铺面，如今已经拾掇得有模有样，前堂悬壶看诊，后院住人煎药，前些日子还把赵母也接了过来享福。
白芷在宫里历练过，一手医术相当扎实，街坊四邻有个头疼脑热，都乐意来找这位温和细心的女大夫瞧瞧。
至于赵毅，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糙汉子，认不得几味药材，便老老实实包揽了劈柴、搬药箱、算账收钱的体力活。偶尔遇上病人拉着他问长问短，他也憋不出别的医嘱，翻来覆去就一句——“回去多喝热水。”
云知意头一回听说这事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赵毅这小子，还真是把现代直男语录贯彻到底了。】
【白芷姐姐负责妙手回春，他负责多喝热水，这家庭分工倒也挺严谨。】
到了二月十二成婚这日，云知意一早便起了身。苏婉卿替她挑了一身浅桃色交领襦裙，发间簪着支莹润的珍珠步摇，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明艳。
她特意让小翠捧着一只狭长的紫檀木锦盒。里头装的是她提前半个月找老银匠定制的贺礼——一整套大小三十六枚纯银毫针，每一根针柄末端都用微雕的手法刻了“白芷”二字。
【给女大夫送金钗手镯多俗气，还是这套家伙事儿实在。】
【以后白芷堂要是做大做强成了百年老字号，这套银针高低得供在祠堂里当传家宝。】
云知意捧着暖手炉，心里盘算得美滋滋的。
原本裴九渊前两日想着，抽空陪她一道去城西凑个热闹。谁知马车刚备好，宫里便急匆匆来了传旨的内侍。
睿王一案虽已尘埃落定，但牵扯出的军中旧部安置与北境春防军饷，桩桩件件都压在御书房的案头。皇帝一早便召了几位阁臣与兵部尚书入宫议事，就等摄政王过去拍板。
国事当前，裴九渊自然分身乏术。
云知意对此十分看得开。
【理解理解，毕竟是摄政王嘛，大周朝头号打工人。】
【这才刚出正月就得进宫加班，连口热乎喜酒都混不上，比我这个兼职红娘还惨。】
站在马车旁的裴九渊听见她这句心声，冷峻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
只是眼下镇国公府虽因大房获罪而被夺爵查封，可卓不群至今仍在潜逃，卓明珠所在的卓家二房当时又见风使舵、想方设法将自己摘了出去，并未受到牵连。
城西鱼龙混杂，难保卓不群不会暗中生事，他到底有些放心不下。
裴九渊便把暗二与暗五调了过来。
“白芷堂地方不大，往来多是百姓与军中同袍，进出不便，你们不必贴得太近。”裴九渊目光扫过两名暗卫，沉声吩咐，“但前街后巷都要注意，警醒些。”
暗二与暗五齐声领命。
裴九渊这才转头看向已经掀开车帘的少女，抬手替她拢了拢领口的风毛：
“早春风凉，看完拜堂便早些回府。遇事莫要自己逞能，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刻让人去唤暗二，嗯？”
“知道啦，我就去随个礼、吃两口热菜，能出什么事。”云知意乖巧点头，冲他挥了挥手。
【再说了，还有小五姐守着呢，寻常毛贼哪够她一脚踹的。】
裴九渊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目送马车驶出巷口，这才翻身上马，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白芷堂门前挂满了红绸，虽没有高门大户十里红妆的排场，却处处透着热腾腾的烟火气。小小的院落里满满当当摆了十几桌席面。
前头是赵毅昔日在军中的一帮糙汉同袍，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靠里的几桌则是白芷从前在宫里交好的姐妹与左邻右舍。
赵毅穿了一身大红喜服，平日里闷头干活的汉子，今日迎客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一瞧见云知意下车，他忙不迭小跑着迎上来行礼：“见过县主。”
“今天你是新郎官，别整这些虚礼。”云知意笑着把紫檀木盒递过去，“喏，给白芷姐姐添妆的。”
赵毅双手接过，打开盒盖瞧见那一排寒光闪闪、做工精巧的银针，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县主，这也太贵重了。”
“不贵不贵，一点心意。”云知意摆摆手。
【虽然确实掏空了我这个月的零花钱，但四舍五入，白芷堂也算是我的红娘业绩展示点，投资一点应该的。】
云知意去后屋新房看了白芷，陪着穿了一身正红嫁衣的新娘子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直到外头喜娘高声催促吉时已到，她才带着小翠重新退回前院的席面上。
她并未留意到，此时白芷堂临时搭起的后厨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帮厨妇人正死死攥着袖口里的小纸包，面无人色。
妇人姓李，是赵母托街坊请来帮忙掌勺洗菜的。
可就在今日清晨她挑着菜筐出门时，两个蒙面大汉在暗巷里堵住了她，将一枚刻着小名、沾着血迹的银长命锁拍在她手心里。那是她十岁独子贴身戴着的东西。
对方只给她留了一包无色无味的药粉，命她加进单独盛给云县主的那盏桂花露里。若是敢声张半句，或是洒了一滴，日落之前便直接去乱葬岗给儿子收尸。
“李嫂，发什么愣呢？前头女席催着上甜汤了，给县主备的那盅桂花露盛好了没？”掌勺厨娘探头催了一句。
李嫂浑身一哆嗦，看着案板上那只青瓷小盏，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最终她还是闭了闭眼，颤抖着手，将纸包里的粉末抖进了汤水中。
同一时刻，白芷堂外的街巷里。
守在对面茶棚下的暗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忽然，他视线一凝，定格在一个低头疾行的灰衣男子腰间。
那人衣摆掀起的一角，赫然露出了半截雕着海棠暗纹的乌木牌——正是此前睿王旧党与卓不群联络死士所用的信物。
灰衣男子似有所觉，猛地按住腰间，拔腿便往西街深处狂奔。
暗二眉峰一凛，当即撮唇吹出一记短促的暗哨，示意后巷的暗五原地警戒，自己则足尖一点，追着那道灰影掠了出去。
后巷口，暗五听见哨声，立刻按剑退至后门台阶旁。
谁知不过三息功夫，巷尾忽然传来一阵妇人凄厉的呼救：
“抢东西了——抓贼啊——”
只见一名黑衣汉子抢了路人怀里的钱袋，被巡街的更夫堵住去路，竟慌不择路地踩着白芷堂后院墙根的柴堆，一个翻身便要往女眷席面所在的院墙上跳。
暗五眼神一冷。
她不能容忍外男惊扰二小姐所在的院落，当即飞身掠起，半空中一脚将那翻墙的毛贼踹回巷底。
可那毛贼身手竟颇为滑溜，借力滚入旁边错综复杂的死胡同，扬手便是一把毒蒺藜。暗五只得拔剑格挡，追进胡同拿人。
前后不过数十息，白芷堂的后门便彻底空了下来。
墙角阴影后，一个为掩人耳目特意换了身素灰布裙、头戴帷帽的女子缓缓直起身，盯着虚掩的后院角门，眼底浮起一层阴毒的笑意。
前院里喜乐正酣。
赵毅在军中耍大刀时威风凛凛，到了拜堂这会儿，手脚僵硬得像两根木头桩子，夫妻对拜时发力过猛，差点一脑门磕在白芷的凤冠上，惹得满院子哄堂大笑。
云知意坐在席间笑得眉眼弯弯。
恰在此时，李嫂低着头端来一盏温热的桂花露：
“县主，白姑娘交代过您爱吃桂花味儿的甜食，特意让后厨给您留了一盅。”
云知意先前在后院见过这妇人洗菜，并未起疑，顺手接过青瓷盏抿了两口。汤汁清甜，只是咽下去后，舌根处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辛辣药味。
【白芷堂果然名不虚传，连甜汤都透着股养生药膳的味儿。】
她随手将瓷盏搁回桌面，继续看那帮军汉起哄灌赵毅的酒。
可没过片刻，一股莫名的燥意忽然从胃里烧了起来。明明是料峭的二月春寒，她后背却无端端沁出一层细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眼前大红的喜绸都开始晃出两三道重影，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般发软。
【不对劲……这桂花露怎么后劲比烧刀子还大？】
【不是吧不是吧？！】
【这熟悉的热度，这双腿发软、浑身冒火的感觉……】
云知意暗道不好，借着袖子掩护掐了一把掌心，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统子，快帮我扫一下，我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系统：正在扫描……警告，宿主体内检测到高浓度催情药物及致幻麻沸散成分，药力正在快速扩散，请宿主尽快医治。
云知意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个天杀的缺德玩意儿，在白芷大喜的日子给我搞下药这种三流宅斗剧戏码啊？！】
【别废话了，快给我换一颗解毒丹，实在不行清心丸也成。】
系统：经查询，特效解毒丹售价1000积分。抱歉哦宿主，您当前账户积分余额为：0，无法完成兑换。
云知意撑着桌沿的手指猛地一僵。她这才想起来，前几日为了把身陷绝境的裴九渊捞出来，她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把辛辛苦苦攒够的十万积分全砸进了系统商城。
现在的她，兜比脸还干净。
【不是，我可是在你这儿一次性消费过十万巨款的大客户，现在性命攸关，赊个一千积分都不行？】
系统：本系统概不赊账哦，建议宿主立刻呼叫场外救援呢。
【奸商，等我熬过这一关，迟早去月老庙投诉你。】
云知意呼吸越来越烫，知道再耽搁下去自己连站都站不稳，当即拽住身旁小翠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小翠，那碗桂花露有问题，我中了药。”
“前头人多眼杂，先扶我从后院去新房找白芷姐姐扎针解毒，再去叫暗二入宫给王爷报信。”
小翠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扶住自家姑娘发软的身子，趁着前院众人都在围观闹新郎，快步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
谁知主仆二人刚绕过影壁，便看见通往后巷的那扇角门大敞四开。
那个穿着素灰衣裙的女子正抱臂立在门边，听到脚步声，随手摘下头上的帷帽，慢条斯理地转过脸来。
那张满眼怨毒的面容，赫然是当初卓家出事时侥幸摘出、逃过一劫的卓家二房小姐——卓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