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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10)(第1/2页)
绷带在昭野背上打了个结,叶临川剪断余端。油灯火苗晃了一下,窗外雨声更紧了。
昭野望向漫天的雨幕淡淡说道:“我们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站哪边’的资格,只有站都够高并且活下来。山雨欲来啊,叶临川。”
叶临川同样看了一眼雨幕,随后收好药瓶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门扉合上的轻响刚落,昭野便轻笑一声,倏然起身。几个起落间人已翻上更高处连绵的屋脊,朝着黄泉深处判官居所的方向潜去。
雨丝如针,刺破沉沉黑暗。判官的院落寂静得反常,连惯常的虫鸣都消失了。昭野如一片落叶坠入院中,落地无声。正堂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将熄未熄的炉火微光。他推门而入。
“来啦。”苏斩云没抬头,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空悬停。
“云叔好兴致。”昭野走近,自顾自在对面石墩上坐下,绝霄短刀横放膝上。“伤好了,棋艺没退步吧?”
“退不退步,也得看跟谁下。”苏斩云落子,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跟要掀棋盘的人下,讲究的是怎么死得好看点。”
昭野笑了,从棋罐里摸出一枚白子,看也不看,随手按在棋盘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位置。“掀棋盘多没意思。要玩,就玩把旧棋盘劈了当柴烧,拿灰烬捏个新的。”
苏斩云终于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刮过昭野的脸。“野娃子,你心太大了。黄泉这片天,还没塌呢。”
“等它塌就晚了。”昭野手指敲了敲棋盘边缘,“有些人,等不及想看看天塌了是什么样。一处,六处,还有装聋作哑的二处……莫老鬼想借势上位,老爷子压不住。”
“所以你就自己跳进这锅浑水?”苏斩云咳嗽两声,声音低哑,“还拉着临川那小砸。你知道他骨头里刻着什么吗?知道有些路只要走上了,就无法回头吗?”
“我知道。”昭野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所以我得让这把火,烧该烧的地方,烧得干干净净。”他身体微微前倾,“云叔,你当年跟着老爷子,也是从血海里蹚出来的。规矩是刀,人是握刀的。现在握刀的手老了,钝了,甚至有人想把刀对准自己人。这规矩,不该改改?”
苏斩云沉默良久,手指摩挲着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你想咋个改?”
“血洗。”昭野吐出两个字,“把朽烂的根子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黄泉需要的是一个握得住刀、知道该砍向何方的人。”
“你想当那个握刀的人?”苏斩云眯起眼。
“我?”昭野扯了扯嘴角,“我嫌累。但总得有人去坐那个位置,至少……得是我们信得过的人坐上去。”他没说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苏斩云盯着棋盘,身上的杀意却是越来越浓,但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随着那口气一同泄掉的还有那满身的杀意。
“劳资老了,你们这些崽子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滚滚滚,看倒起就烦!”
“晓得。”昭野起身,将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央,那是棋局一开始就绝不该落子的位置——天元。“这局棋,我帮您开了。怎么下,看您心情。”言罢昭野朝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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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野返回天阶小院时,雨将歇未歇,檐角滴着断续的冷响。他推门进屋,带进一股水腥气与陈旧烟丝味。
叶临川隔着窗棂望了一眼那映出的模糊身影,最终没有出声。他知道昭野去了哪,也知道他去见了什么人,但有些话说的太明白,就没有意思了。
夜色在沉寂中流尽,天光未透时,叶临川睁眼,体内枯荣经真气已自行运转一周天,右肩钩毒残留的滞涩感消去大半。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昭野打着哈欠晃出来。
简单收拾后两人踏入修罗殿偏殿。今日无新任务,却有例行考校。值守的并非莫疏云,而是二处一名冷面执事,名册上勾画几笔,便引他们至殿后演武场。场中已有数人等候,彼此间隔数丈,无人交谈。
考校内容简单到近乎粗暴:木人桩,一炷香,留痕最深者优。木桩是百年铁木所制,表层涂着特制黑漆,坚硬逾铁。
昭野率先上前。绝霄短刀未出鞘,连鞘握在手中。他绕着木桩缓缓走了半圈,随即身影骤动。没有风声,没有残影,只有短刀鞘尖在木桩不同位置连续点下、拖划的闷响。
声音细密急促,如同冰雹砸瓦。他步伐极小,几乎贴着木桩旋转,每一次出手都避开之前落点,却仿佛早有计算。
香燃过半,木桩表面看似完好,只在晨光侧照下,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交错纵横的浅白刻痕,深深嵌入漆面之下,勾勒出一幅狰狞而抽象的图卷——那是人体所有要害与关节的映射。
执事上前,指尖抚过刻痕,面色不变,在名册上记下一笔。
叶临川上前,秋月剑出鞘三寸即止。他未近身,左手虚按剑柄,二十根刃丝无声迸发,在空中倏然散开,又猛地向木桩缠裹、穿刺、回拉。刃丝与铁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锐音,木屑混合漆粉簌簌飘落。
他控丝极稳,每一根都精准避开昭野留下的刻痕区域,在空白处犁出沟壑。刃丝时而成束猛凿,时而散开刮削,最后十息,所有刃丝陡然回收,在木桩顶端交汇一绞,一块拳头大小、布满丝痕的木块应声脱落,断口光滑如镜。
香尽。执事查验,沉默记录。
离开演武场,昭野伸了个懒腰,骨节轻响。“没劲。”他嘀咕,目光却扫过远处回廊拐角。
午后,叶临川独自去了天险阁。昨夜对话与今晨考校,让他心中几个模糊的疑点逐渐勾连起来,他需要查证一些东西。天险阁守卫按例走了相关流程后,并未过多阻拦。
四层空荡,唯中央蒲团上坐着个闭目僧人打扮的枯瘦老者。感应到来人,老者睁眼,瞳仁浑浊,却带着实质般的压力。“天阶末位,可阅甲类杂卷,限时半个时辰。”声音干涩。
叶临川躬身,走向一侧书架。甲类杂卷多记载江湖秘闻、奇物异志、功法源流。他指尖掠过卷脊,最终停在一册名为《北疆边军武备辑要·旧编》的薄卷上。抽出一半,里面夹着的一片枯叶书签悄无声息地滑落,飘旋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