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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2【我是对的,世界错了】(第1/2页)
【深秋江上夜,贼火照船红。
何事清远县,民淳不弃忠?
一时锄梃起,双首落蒿蓬。
官镪无遗失,乡闾有始终。
此皆明府教,非是野夫功。
愿得长如此,千家咏德风。】
沈直反复品味这首诗,越看越喜欢,越读越高兴。
这是非常标准的科场诗,破题、承题、展题、结题一气呵成。除了对仗稍有瑕疵,平仄和押韵都挑不出毛病。
最最最重要的是,把杀贼护银的功劳,全算在他沈县令头上。
只不过,徐来暗戳戳留了后门,没有直接赞美县令,而是赞美“明府”。
明府可以是县令,也可以是知州,还可以泛指官府。
等以后徐来成名了,他拥有最终解释权,他会咬死自己赞颂的是余靖。跟沈县令没有屁的关系!
但此时此刻,沈直却自动带入进去,认为徐来就是在赞颂他。
沈直夸赞一番诗文,又点评那篇《勇赋》:“圣人之训,著乎经仁。见义不为,是无勇也。夫勇非暴虎之骄,亦非冯河之易。发乎中而莫之御,本乎德而不可替……”
“此处破题极为巧妙,用典也极为精准,拿去考进士都合格。汝亦读过《诗经》、《礼记》乎?”
徐来模棱两可回答:“那些典故和用辞,可能在村学偷听过,不知何时就记在心里。”
“好一个记在心里!”
沈直继续点评:“夫教者,涵濡其心,浸灌其志。使知耻且格,谓见义而趋。故不待军中之令,自成闾里之义。此《春秋》之所褒,而循良之所贵……这一段也写得极好,不像偷学之人能写出来的。世间真有神童耶?”
这篇《勇赋》,赞美对象同样模糊,用的词汇是“循良”、“贤侯”。
可以是县令,可以是知州,还可以泛指士大夫。
沈县令当然带入自己,而徐来赞的却是别人。
沈直逐字逐句把诗赋点评完毕,又翻回来重新开始阅读,只觉字里行间把他写得贤良无比。
尤其是赋文,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整出来了。
吹捧得沈县令甚至有点心虚。
但很爽!
见沈直还想继续扯,徐来忍不住打断:“县尊,请问县衙能否查到清远县第一任县令的名讳?”
“你查这个作甚?”沈直颇为好奇。
徐来连忙说明缘由。
沈直听完面皮发烫,感觉有些臊得慌。
同样是清远县县令,山民世代主动祭祀苏公,而他沈直却逼着考生赞颂。
高下立判。
沈直说道:“我让人找一找。县衙架阁库里堆满了案牍,千文架阁法推行前又很乱,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找到。不过你放心,就算清远县衙找不到,州、路和吏部架阁库里也有。”
“烦劳县尊了!”徐来作揖道。
话题就此转到苏公身上,直至又有考生来交卷,徐来才告辞退出大堂。
他把桌椅搬去弓手铺房,请值班弓手通知张二叔、布超带回出租屋。自己则背着小竹篓离开县城,现在时辰还不晚,走到半夜应该能回村。
至于放榜,徐来懒得去看,因为百分之百能过。
……
陈彦泓家的老宅,在大富银场附近的山里,但全家早就已经搬到县城,在最繁华的西南城区建有大宅。
县考次日,上午时分。
陈彦泓也没有去看榜,坐在书房阅读《江邻几杂志》。
这是一本文人笔记,记录了大量朝野见闻、名人轶事、各地风俗。半年前才在开封出版,广东这边有钱都买不到。
“郎君,郎君!”书童疾奔而入。
陈彦泓继续看杂志,头也不抬,随口问道:“何事慌慌张张?”
书童喘着粗气说:“县衙放榜了,郎君是第……第二名。”
陈彦泓对此无所谓。
就那两道破题目,谁爱当第一谁当去。
书童又说:“郎君的文章,跟第一名文章,全都作为范文,张贴在县衙门口!”
“什么?”
陈彦泓噌的站起。
书童拿出一张纸:“这是我抄回来的。”
陈彦泓慌忙夺过来,仔细阅读徐来的诗赋,看得是眼前发黑几欲晕倒。
他不在乎县考名次,只要能顺利通过就行。
但他那文章是瞎几把写的,根本就没有认真构思。而徐来的诗赋,却写得还算不错,至少比他瞎写的更好。
这些都没什么。
真正的问题在于,徐来第一,他考第二,文章还贴在县衙门口!
这就给人三种暗示:
第一,他不如徐来。
第二,他写的文章那么烂,居然还能第二名,肯定是家里行贿了。
第三,他的文章如果牵强附会,也能解读为拍县令马屁,所以才能拿到第二名。
其中任何一条,都让陈彦泓跟吃了苍蝇似的。
陈彦泓读着徐来的赋文:“政平讼理,德润风清。夜不闭户,盗弭其萌……姓徐的还真敢写啊,夜不闭户都写出来了。县令与这厮,一个寡廉鲜耻,一个谄媚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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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他的祖父走进来。
陈翰笑容满面道:“哈哈,大郎一举夺得县考第二,我要设宴请来全县贵客吃酒。”
“翁翁不可!”陈彦泓连忙制止。
陈翰却是会错了意:“乖孙,可是懊恼没拿到第一?那徐三郎在广州有路子,沈县令也不敢怠慢。小小县考而已,便让他拿第一又如何?”
陈彦泓郁闷道:“我不稀罕拿第一,我也不想做第二!”
“那你想什么?”陈翰问道。
陈彦泓唉声叹气:“我只想悄悄通过县考,谁也别看到那两篇文章。我都故意乱写了,竟然还把我排第二。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陈翰终于听明白了:“唉,你呀,想的实在太多。我不该那么早送你去嵩阳书院,一读就是九年,完全不晓世事。你觉得奉承县令太丢脸?昨日考试,不知有多少学童,挖空心思想写文章奉承!”
陈彦泓昂首挺胸:“那些都是凡夫俗子,吾不屑与此辈为伍。”
陈翰沉默不语。
他一把年纪了,而且是全县首富,此时此刻竟感到恐惧。
孙子这副臭脾气,如果真考上进士,怕是哪天要闯大祸,而且是连累全家那种。
但他又不知该怎么纠正。
陈老爷子低着头,缓缓走出书房,仿佛一下子苍老十岁。
不屑与凡夫俗子为伍的陈大郎,却是换上书童的衣服,悄悄摸摸朝县衙而去。
陈彦泓想亲耳听听,本县士子对自己如何评价,他最关心的是:有没有人讽刺他写文章奉承县令。
书童跟着他一路疾走,主仆二人很快来到县衙外。
竟然有考生还在那里抄文章。
“这个徐三郎,诗赋写得真不错。略有阿谀之嫌,但毕竟是科场文章,再不愿写也得写出来。”
“他的诗也就普普通通,但赋文有几段极为精彩。”
“第一名确实该他得,第二名我却看不惯。”
“小声点,第二名可是陈员外之孙。他的文章再烂,县令也得给他排前面。”
“陈员外又如何?文章不好就是不好。你看他那首诗,破题、承题都一塌糊涂。还什么嵩阳书院,我看他在书院就没好生读过书。”
“哈哈,我觉得他是个草包。”
“昨日排队进场的时候,你们可能没看见。刘伯璋作揖问候,陈大郎连礼都不回。《礼记》读到狗肚子里了!”
“何止啊。桌凳不自己搬就算了,连书笈都要吏役帮他拿进考场。他怎不连文章都请人代写?”
“……”
陈彦泓站在旁边,脸色忽青忽白。
这些考生的议论,大大出乎陈彦泓意料。
没人讽刺他写文章奉承县令,只嘲笑他科场诗赋写得烂,嘲笑他在嵩阳书院没好好读书。
而徐来那么阿谀奉承的诗赋,竟被那些考生交口称赞,谄媚也变成了情有可原,毕竟所有考生都得硬着头皮写。
为什么会这样?
陈彦泓的脑子乱哄哄,他难以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写诗作赋奉承县令,这很丢脸的好不好,你们为啥对此毫不在乎?
那两个考场吏役,自愿帮我搬桌凳和书笈。我省了力气,他们拿了赏钱,这岂非两得之事?我难道有做错吗?
那个姓刘的士子,都不认识就跑过来,明显是想攀附我,一看就是投机之人。我凭什么要搭理他?
陈彦泓浑浑噩噩走着,他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是对的。
或许,世界错了。
“郎君,郎君,你走错了,走这边才是回家。”书童低声喊道。
陈彦泓停下脚步,立于原地不动,似乎在思考问题。
良久,陈彦泓对书童说:“刚才那些人,都是凡夫俗子。县令寡廉鲜耻,出题让考生赞颂,他们心里虽有怨言,却同流合污得过且过。他们在给自己找借口,说写奉承文章是迫不得已。非但如此,他们还把姓徐的当挡箭牌。把姓徐的捧得越高,就越显得他们没错!”
书童欲言又止。
陈彦泓已然恢复神采,昂首挺胸回家去,刚才的事被他抛之脑后。
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
书童挠挠头,赶紧追上去。
……
徐来此时正在睡大觉,他昨晚半夜才走回家。
对于陈彦泓,徐来印象也很深刻。
徐三郎的思维似乎异于常人,看待陈彦泓的角度非常独特:怎么看怎么像个凯子,让他忍不住想要敲竹杠。
如果大家都进了州学,今后能做同窗的话……嗯,可以造点装逼之物,高价卖给这位陈大郎。
钱不就赚到了嘛!
做生意是不可能做生意的,至少在考上进士以前,徐来没时间去做生意,他还要忙着读书学习呢。
但可以抽出一丢丢时间,制作几样新奇玩意儿,卖给人傻钱多的家伙。
在徐来眼里,陈彦泓就是一台移动提款机。